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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饭特稀

在这里,我们经常谈书,却很少谈论制作一本书背后的繁琐;这一期聊聊印刷。 累积14年出版社编辑资历,他说自己仍不够格;直到去年在印刷厂实习后,马保靖才自觉终于有资格撰写这本谈论本地中文出版市场的书——《编辑饭特稀》。“一本书诞生的过程,印刷这环很重要,”了解印刷厂实际作业,“一个编辑也才看得更全面。” 《编辑饭特稀》封面文案这么写:印刷像赌命,出版绝对是在玩命;哪次赌赢了?哪次赌输了?玩命十余年,是什么让他没有赔上这条命?“因为我对得起任何人,”保靖说。 |上纸要进风,叠齐纸堆也是功夫| 出版社每年都会招收实习生,身为总编辑他有责任教授出版知识,关于一本书是如何诞生。“就是分享故事,也许说不上是理论课。”这堂课重复讲解好多年,是在2025年他突然意识到,每个出版环节他都熟悉,唯对印刷一知半解。“当我提到印刷,就只用‘印刷’两个字带过,”没能讲出更深邃的什么。 也是在此时他结识一名印刷厂老板,“如果我是书痴,他就是印刷痴,”说到印刷眼睛会发光,“很神经啊他。”他对“神经”老板提出同样“神经”的诉求——让我到印刷厂实习吧;一餐嘛嘛档时间老板欣然答应。于是卸下出版社职务后,这次轮到保靖中年当一回实习生。 多年跟印刷厂交涉,基本原理不会不懂;“到印刷厂实习后,我才真的看到、体验到,”亲手搬挪尚未裁剪成一本书尺寸的大张纸堆,“我才知道它的重量。” 纸张与机器有自己的脾性,需要摸索一套让它们服帖在手中的亲密语言。 为期两个月的实习从上纸开始。上纸,是把整沓大片大片的纸张齐整叠在印刷机入口;“不容易,单单这个步骤我已全身汗。”一令纸500张有数十公斤,“我需要分三次来搬。”大片纸张不好使唤,至少31吋长21.5吋宽的大小,“叠起来一定参差不齐。” 所以要学会进风,在纸与纸之间注入空气。进风后,纸堆才能对齐,纸张才能顺畅地输送到机器里,降低卡机风险。进风说的是一种手势,“要拗一拗”,保靖用影片展示怎么拗,影片中他双手抓着纸堆两边折角,轻轻往上折拗、摆动,像是在晃出不成形的纸浪。 叠齐纸张也见功夫。 印刷厂老板向他示范时动作幅度较大,他观察厂里头手仿佛只须动动指头纸堆就乖乖听话,一派轻松,“老板说他用阴力,很神奇。”保靖用了多久时间掌握?“几天,老板讲我有天分啦,”他笑,“不过还不是很理想,比如80gsm的simili paper和cream paper比较轻,我能做到;难的是105gsm的art paper,因为它更薄、更软,却更重。” 纸张也分好多种,什么情况要用什么纸?以终为始,是印刷厂老板反复的提点。 |以终为始:开本、选纸、封面加工| 实习结束他着手新书出版事宜,送厂印刷前苦恼开本大小,把疑惑抛给印刷厂老板定案,“他反问回我,你要卖给谁?你出这本书目的是什么?”由结果倒推源头,答案瞬间变得清晰。 他想了想,其中一个目的,是要把书做得不一样,有别于常见的本地出版品。 “本地书籍多是A5大小,或是再大一点,我希望做小开本。”可小开本容易被挤兑,如何让它突出于书堆之间?“所以封面颜色必须鲜艳,”于是《编辑饭特稀》封面采用专色印刷(spot colour),成色更加饱和亮丽,取代成本较低的四色印刷(CMYK)。 玩了开本玩选纸,选纸他玩得更疯,索性将常用的4种纸张并存在同本书里。“以后我跟作者谈出版计划,不用再带着大包小包的样本,带这本书给他看就好了。” 书里占比最高的是cream paper(米黄色道林纸),“我个人最喜欢,”纸色偏黄,适合长时间阅读。嵩厚纸bulky paper纸面摸起来较粗糙,磅数轻,放久了边缘容易泛黄。至于道林纸simili paper与铜版纸art paper纸色偏白,“看久会刺眼,”容易造成视觉疲劳,但适用于附有图片的彩色印刷;其中art paper纸面光滑,印色更鲜艳,却容易反光。 《编辑饭特稀》为何选在特定篇章采用不同的纸,是随意为之,抑或藏有玄机?“因为白纸会刺眼,会反光,就不会看得太清楚,希望读者读到这里可以快快翻过去……”说着说着他自顾自地笑。嗯,是保靖自己的黑色幽默。 玩完内页,再玩封面。 封面用纸常是铜板卡纸art card。为了提升触摸质感,很多书籍会额外加工(finishing)。加工最常见有雾膜(matt lamination)与亮膜(gloss lamination),前者降低反光,后者提高色彩饱和度。此前他不知道,实习后才晓得这两种加工并不环保,“材料无法分解。虽说印刷要讲环保很难,但我问印刷厂老板,能不能用其他成本也没那么高的方法?” 老板提议先弄一层纹理压凸(texture emboss),让封面摸起来有浮雕立体感,再过油(varnish),“抹一层油在上面,触感近似雾膜的效果,但可以分解,也能防水防脏。” 保靖翻开印刷厂目录,展示加工程序还有好多选择可以玩,“其实你去采买日常用品,也可以观察它们的包装。”所以他想把这本书做得不一样,“目的是鼓励设计师也好,编辑也好,”或许我们可以有其他想像,书并非只能是一种样子。 |印刷像赌命,赌输了怎么办?| 做书可以有很多玩法——是保靖在印刷厂实习后更深的体会。 比如凹凸压印(emboss & deboss;让纸张表面呈现凹凸立体触感)的加工工艺,可不可以不一样?他从家里翻出一本10年前中国出版书籍《方道·文山流》,仔细抚摸封面的压印处,凹槽会有不一致的深度,有深有浅,仿佛有什么私密话语想静静跟你说;“我们这里常见的,它的厚度都是固定了,”摸起来也就死板了些。问印刷厂老板有能力做到吗?“他说做到,但较考验功夫,他也没接过类似案子,因为本地没人玩过。” 追溯缘由,逃不了成本考量,不玩似乎也就更省钱。如何打破死循环?保靖说,得要回到教育本身,灌输年轻世代,读书可以不为功利的回报,读书可以就只是生活一部分,才能真正扩大市场。 在有限范围内,追求不一样的念头,保靖一直有在尝试。比如蔡添强的《加影自由刑》,收录不少作者入狱期间手绘的画稿,于是封面纸选用牛皮纸(craft paper)衬托;比如《我只是吴柳莹》在封面之上外加一层半透明描图纸(tracing paper),“就像是说,外人看见的她可能也像裹了一层雾,你要翻开里面,才是她真正的内心。” 玩也像是一场赌。《编辑饭特稀》封面文案写着:印刷像赌命。问他曾有赌输的时候? 有回跟作者谈好,封面纸采用鹅卵石纹纸(pebble paper)增加质感,代价是纸张触感粗粝不宜置入作者头像,没想到书印好后作者反悔,出版社只好吞下闷亏,改用普通纸张,置入作者头像,安排加印。另有一次书印好后送到作者手上,未料封面折口的作者头像裁掉少许头顶发丝,作者咆哮不吉利,尽管送印前已给他检查确认,只好请印刷厂重印,费用由出版社承担。 《编辑饭特稀》也出了差错。离职出版社后保靖创立C世界文化工坊,申请书号时他填写的是住家地址,等到书封面印好后才发现自己忘记在版权页把地址删掉。“我所想到的补镬方法,是让印刷厂老板加印贴纸,我再亲自一条条贴上去。老板说贴纸难看,他帮我加工一层hot stamping(烫印,用高温高压将箔片贴在纸面),”遮蔽住家地址。 “也不是说赌输,就一直想办法补救。” 又成功闯了一关。 【后记】一本书的背后,出版人的姿态 采访结束我们待下来闲聊,保靖拿起《编辑饭特稀》随意翻翻;迄今出版未满两个月,“我再看回去,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改。”真挑剔。“不是挑剔,你看,我很常用‘我’,其实是赘字,可以删。” 他继续碎碎念,“有些篇章差不多八九年前写的,到现在还适用。”换句话说,整个大环境似乎没有进步多少。会有使命感想要改变什么吗?“我就做我能做的。” 什么是他能做的? 保靖总说自己离不开书。幼儿园看故事书,后来喜欢小说与漫画,躲进书的世界,可以很长时间不跟人说话。所以出版社编辑的位置他待得自在,“喜欢帮助人家出书的过程。”常常收到作者回馈谢意,“可是我都觉得,其实我没那么伟大,因为我在帮你的同时,我也从中得到一些我预料不到的收获,”收获的都是无形的资产,“其实是双赢。” 《编辑饭特稀》封面文案也写着这么一句话:出版绝对在玩命。 “做书的过程,其实是在解决问题,就是在玩咯,好像在闯关。”玩命十多年,是做对了什么,才不至于赔掉这条命?“我对得起任何人,我不能说使命必达,但我尽己所能去帮,作者也好,客户也好,我帮我所能帮的。” 这天我们窝在书中那被遮蔽的地址里,咖啡还香,猫在探头,书是永远都要堆乱桌面,离不开的了。 更多文章: 【爱书人在读什么?】马保靖 / 藏书人的洁癖:“顶不顺”精装书,和书衣书腰!
5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