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筋膜炎

自从在山上大意摔倒导致手腕骨折后,身边关心的声音就没断过。后来,骨痛热症与基孔肯雅症接踵而至,两场大病像退潮的海水,带走了四肢的力气;偏又是祸不单行,足底筋膜炎也在此时找上门来,留下隐隐的痛。朋友们总劝我,既然身体这样了,就别再想着爬山。然而,对于一个自幼在树群中穿梭的人来说,山林始终拥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召唤,那里有汩汩小溪、嶙峋岩石与无名的藤蔓。对我而言,断开与山的联系,比断骨更难。 健康稍有好转,我便买了一双新的登山鞋。趁着连日阴雨后的初晴,走向宾登山脉末端那座平平无奇的小丘。区区海拔300公尺,在登山家眼里或许微不足道,但对当下的我来说,却是一段漫长的路。 起步不久,脚底传来密集的针刺感,那是筋膜炎在发出警告。撑到半山,步伐戛然而止。我站在原地喘息,看着那条被无数登山客踩踏出的蜿蜒小道。我想,一次不行以后再来;这次登不上巅峰也无妨,半山腰亦是风景。 山从未拒绝我 数日后,我在登山口拾起一支有心人留下的硬木枝,以此作为第三条腿,试探着向林子深处走去。无意中发现,路边竟然开着仙丹花;这种花本该长在日照充足之处,此时却在阴凉的山径旁,东一簇、西一簇地绽放。我想,或许是某位爱花人带上山移植的。它在不属于自己的高度,就这么倔强地开着。看着花,我想起这阵子的自己,也正试着在各种限制里,慢慢走出一条路。 山径上的老树根盘根错节,在地表勾勒出层层交错的纹路。高低不平的斜坡微湿,岩石密密麻麻地披上绿苔,润泽欲滴。我走得极慢,这才发现过去匆匆登顶时忽略的细节:败叶堆里冒出的小蘑菇,有的集群取暖,有的孤零零站成自己的姿态。看着看着,心里微微一动。 林间偶尔传来长尾猕猴的吼叫,那是对闯入者的警讯。我轻声致歉,无意惊扰,只想分得一隅清幽。不远处的眼镜食叶猴则显得从容许多,它们那圈宛如白框眼镜的眼纹,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喜剧感。我看着它们不慌不忙地咀嚼树叶,心中那份对病痛与衰老的焦虑,竟也在蝉鸣与流水的共鸣中渐渐平复。 我终究还是没能走到山顶,体力确实跟不上了。看着前面走不上的山路,以前可能会觉得遗憾,但此刻,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释然。 无意中,我抬起头。一棵挺拔的乔木矗立在不远处,岁月在它身上刻下了皲裂的沟壑,那些痕迹里,竟附生着亮黄色的苔藓。阳光穿透叶缝,斑驳地落在树干上,将那些苔藓照耀得如同细碎的金箔。 那一刻,我屏息凝视。我想,山不曾拒绝病弱者。那棵树老了,所以长出苔藓;我年纪大了,所以走得缓慢。衰老与伤痕,也许不是生命的凋零,而是另一种生命形态的呈现。即便无法登顶,这道阳光照亮的风景,便已足够了。 下山时,脚底的针刺感依然隐隐刺痛,心境却已截然不同。我拄着那根木杖一步步走,朋友们的劝阻和叮咛依然在那里,但这具带伤的身体,已经在那片亮黄色的苔藓里,找到了一种与岁月相处的方法。回到登山口,我将木杖放回原处,留给下一个上山的、或许同样需要支撑的人。
3小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