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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台生活

1 / 活着,是为了穿越活过的伤痕 不容易分辨是深秋,还是刚入冬,或更像夹在秋冬交迭之际,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时节。五楼会议厅外的长廊起了一股强风,刮向俯视的目光触及遍地而生的城市钢筋丛林,也像刮向遥远的记忆的井。 这次来台北,是参加在松山意和酒店召开3天的农业生态永续国际研讨会。类似的活动很重要,事关未来人类粮食供应链和确保持续安全生产量的探索,来自东南亚、东亚和欧洲的农业专家、学者、研究员、农讯刊物主编等都赴会提呈论文,不过,这样的会议流程一般都蛮枯燥。 我在上午召开的会议中,提呈了一篇论文:〈气候变迁与供应链韧性:马来西亚热带水果出口产业的适应策略〉,完成交流环节后就离开酒店,搭捷运出外逛走。从市政府站出来,风刮得更贴近地面,这里曾是熟悉的生活场景,记忆的盆地,不过,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经过当时寒假到建筑工地打工的原址,靠近忠孝东路四段统一百货附近,这里已不再是坑坑洞洞、工程待兴的画面,而是盖满豪宅、咖啡馆、广场、科技中心或办公大楼,充满新时代气息。那群师傅,当年在这里的工地打拼,现在能想起的,一些早已回国,一些失去联系,还有些可能永远埋在台北。台北仍然繁花似锦,一棵棵整齐的木棉树沿街而立,在微冬的风中显得萧瑟,有几棵倒是挂着残留的红花瓣,清冷中带点炽热,行人道上晃过拥挤的人潮,但再也没有当时一起生活、冒险、逃亡的师傅身影。他们是勤奋的木匠、合力打造了台北的一部分,但台北没有记住他们。只有我记得。 我想起阿狗,来自霹雳小镇地摩的领班,他沉默寡言,常抽着印尼烟,但像长兄一般,总在我初学钉板感到迷茫时给予指点;从波德申来的马仔,爱说话、有些懒散,但总想寄钱回家;从沙登新村来的阿梅,经常咳嗽,身体不佳,却暗暗爱慕阿狗,还有巴生班达马兰的胡子,木工手艺高超,只是一见到警察就浑身发抖,紧张得像胆小者遇上晃动的黑影。 这些名字曾经伴我度过多个寒冬与初春,伴我挨过焦虑与恐惧。当警察突袭取缔时,他们潜逃的身影有时又像擅长玩捉迷藏的伙伴,懂得在最短的时间内,翻墙、穿弄、隐入夜色,那是属于他们活着的勇气。我也学着如何在台北这座城市里,用相似的节奏维生,用和师傅对亲的眼神,来相信只要坚持信念就可以活着穿过这座城市,虽然有时会有伤口。 我停在一栋办公大楼前,脚下曾经是我们栖身的地方。那时候,钢筋水泥充斥地面,土地深挖,为了盖建大楼而不断往内深掘的地基,像倒悬的花一直向内生长,周围建满倾斜的临时工寮供工人投宿,我和师傅群挤在简陋的屋寮内,一个冬季就是这样依日而出,对夜而返,长期在工地追赶工程的进度。偶尔放假,轻松出门,身上仍难免带着弄伤的疤痕,逛西门町,到地下舞厅喝酒听歌,不过,师傅群知道我是工读生,不勉强一起寻欢,让我一个人蹓跶,就到附近重庆南路书店街徘徊,看书翻杂志。 如今,城市的容貌已更换,人来人往,没有人需要再逃亡。我穿过对面的街口时,仿佛聆听到阿狗熟悉且低沉的声音:“小兄弟,你来这里半工读,记得把书读好,工地这条路不好走。”马仔典型的格格笑声、胡子睡眠时的呼噜,还有阿梅日夜不分的咳嗽声,都像微冬的风吹过会晃动的残影。 这次来松山开会,要不是出差,很难想起这座城市有过和师傅群一起生活、挨苦的往事。虽然事隔多年,这里仍有许多工地在兴建,无尽的发展工程在扩充,日夜赶工、比高度,更有许多豪宅在争房价,水泥、起重机继续在运转,而那群师傅的手,曾那么认真地敲打,一起见证城市的光与暗。此刻,重返旧地,掀开隐藏的记忆,现在想起来仿佛领悟到:活着,也许不只是往前走,更是为了穿越从未愈合的伤口。 到了对街,经过老式酒廊侧巷的音乐摊,竟传来一首熟悉的老歌,陈淑桦的〈梦醒时分〉,低吟的歌声唤起几许悸动过的回声: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 在每一个梦醒时分 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 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2 / 寂寞,像是会生长的一个词 我那年初抵台北时,刚解严不久,在屏东技术学院念书,寒假投奔台北找工,赚取生活费。记得来屏东时,只带了母亲买的一件深蓝色毛衣,还有少许盘缠,大概只够应付一个学期的开销,因此,到台北打工就是一件燃眉之急的任务了。 我根据介绍人的联系方式,搭车到台北车站,一座浸在微寒里的都市:嘈杂、灰雾、霓虹灯、工地声,经中间人安排进入建筑工地当杂工,认识的一群师傅,都是来自马来西亚并身怀绝技的匠工,手法娴熟又带有原乡的气息。 他们都有一个特征,就是通过非法途径入境,来台跳飞机,这里有偏高的工资,反观马来西亚,处于经济衰退期,失业率偏高,所以很多人选择来台冒险。另一个特色是他们都有一种敏锐但安静的性格,可能生活在一个不合法的环境,有随时保持警惕的心态。我在相处时,第一次看到打游击式的工作实况,警队临检时就跳墙潜跑。久而久之,发现他们都有些寂寞,他们无法直接面对这个城市的真实生存。 那时,忠孝东路有几段,我也分辨不出来,到了建筑重地,围篱高高,铁板漆着鲜明的“严禁进入”字样,把外界完全隔开,形成强烈对照:一边是受雇的劳力市场,一边是资本操作的面貌。我开始向师傅取经,戴上安全帽、腰套钉袋,搬运木板、鹰架,也学习捶钉的力度、用墨斗打出水平线。空气中弥漫饱和的混合水泥粉尘、机油味、木屑,以及偶尔听到发展商的广告车喇叭传来沙音推销产业的宣传声浪。这座城市的繁华背后,有着许多弄不清楚的汗水与灰尘交织而成的故事。 第一次认识的阿狗,可能有些缘分,见到面,他就说了几句温暖的话:“小兄弟,你来对地方了,这里有我们可互相照应。”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蛮有力度,虽然阿狗的个子不高,双手不见十分强壮。那时,我感受到了一种陌生却温和的归属感。阿狗补充了一句:“在这里要习惯寂寞,因为除了工地的师傅,再也没有人会理我们了。” 马仔见到我这一个新伙伴,语气爽朗,但总带着些懒散的语气,他笑着说:“来啊,跟我们混,你钱赚了就可交学费,我钱赚了就可寄回家乡。”他指着工地旁的便当店,这里可以买到蛮便宜的经济饭菜,只是环境有些油烟,仿佛暗示着我,生活虽苦仍有烟火味。 再来是沙登新村的阿梅,一副身体不佳的模样,常咳嗽,但眼底透着坚毅;还有巴生胡子,技工精湛,任何木匠活儿都难不倒他,有一次工程绘图有个顶梁,凹凸型,对木工来说这是很考功夫的死角,结果,胡子细心完成。这群师傅看我孤单一人跑来找工,而且都来自同样的国度,语气中带有守护:“别怕,跟着我们就好。” 这是我初到台北见到的日常。师傅们一边搬运材料,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每当工地出现警方或劳工局的人影,他们就四散而跑,迅速隐入暗角。那是一场毫无排练的逃亡曲,虽然危险,但每个动作像经过精心计算。工地的粗活,台北的灰尘、冷风,带来紧张的氛围。寒风刺骨,而师傅们常用笑声、调侃来驱散,让彼此感到一种安全,终日在工地干粗活,虽然手指生茧、腰酸,但心里头还算温馨。 夜晚的工地生活,是和师傅聚在小巷,吃着经济档的饭菜,聊家常。阿狗讲起家乡霹雳地摩的生活、破产的家具店;马仔谈着想寄钱回家的期待与焦虑;阿梅说自己想早点挣到钱,风光回家安顿生活;胡子讲述他在巴生的经历,他拥有很好的木工技巧,却找不到发展的工程。此刻,每个人像是在倾诉,一种无奈与坚毅,努力在这城市活出自己的色彩。 这段日子,我目睹了台湾劳工局勤劳的临检盛况,警车更不间断疾驰而来。有时,夜深取缔行动结束后,我就守在工地临时搭的工寮,耐心地等待师傅群逐一回归,我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这座城市逃亡者的一员,半个局外人、半个自己。 3 / 痛苦是最认真的老师 松山的农业永续国际研讨会,来参加的各领域专才,穿着鲜亮衣装,在会堂从容交流、提呈论文。休会时大家品尝美食,交流,主要都在讨论一个主题,未来永续性发展的前景,不过,我当年念农科时还没有兴起永续发展的概念,反而到台北打工赚取学杂费,让我预先排练了永续生存的迫切性。 在台北工地的日子飞快流逝,第二年寒假,我再次北上,这时已不是陌生客,而逐渐熟悉工地的节奏,更融入这群马来西亚师傅之中。新的工地和发展工程转移到新庄,靠近辅仁大学附近的三泰路,工程已兴建到3楼,整个高级公寓绘图是30楼。 工人临时宿舍不像忠孝东路的地下层,而是逐楼居宿,在第三层。每天清晨,俯视街道可见拥挤的机车,轰鸣划破晨光,赶去附近工厂区值班。工地的鹰架在寒风中散发水气和木屑粉,我们的身影,在这些粉尘里勾画出朦胧似的宿命。 我们习惯在工地就地用餐,午饭后,躺在堆满木板的角落,有躺在棺木群的感觉。有一次,阿狗叫我看楼下,几个上了年纪的荷农在田边池塘挖掘,用铁锹往泥里铲,下雨了,他们穿上雨衣,头上顶了笠帽,烂泥巴把脚踝全给埋住了,一步步艰苦地移动步伐,背了几个大筐,把挖出来的莲藕装在筐里。阿狗说,空旷的田芭,现在可说是块宝,迟早大家不再种田、养荷,要卖地皮,盖房子,钱赚得才舒服……毕竟,一块田芭也收不了多少莲藕,挣不到什么钱。(7月28日续) 相关文章: 方路/聊斋拾疫 方路/别再想小狗的事 方路/一碗香炉
4小时前
木木风/永夜的雪(上) 前文提要:百合的外婆家就位于阳明山下。我们在大学图书馆外面集合。全到以后,我们便走路过去…… 我们玩扑克大老二。扑克是木木提出要玩的。我们没有异议。我自己主动发牌。我发牌到一半,百合外婆拿了茉莉花茶给我们喝。那天离大年初一过了一个多月,可是我们仍然很有新年气氛,原因是百合外婆一直不断塞了很多新年糕饼。其中我最喜欢吃花生糕饼。我们围着天花板上的风扇席地而坐。玩到一半百合外婆一直跟我们说话,我不太加入,反而木木跟百合外婆一直聊天。我看着对面的一张大合照。里头有四个人。我猜是百合父母、百合和她外婆。我猜百合的父母如果没过世,百合会是一个比较开朗的小孩吧,但是没有关系,她有她外婆了,我觉得她会知足的。 这一天显得平凡——但仅仅是在我失去百合之前的想法。现在我觉得那一天显得无比重要。如果没有那一天,或许我就不会见到百合和她家人相处的样子。和百合在一起以后,我经常想着如果我们以后结婚了会怎样。虽然马来西亚还不承认同性婚姻,我们也不可以跨国在台湾结婚——这也不能阻止我幻想我和她在同一个屋簷下面对着不同的困难、担心着柴米油盐、风花雪月之外的平凡。和她在一起的日子越久,我这种感受越是强烈,我相信她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当我看到百合和她外婆对话(当时她在顶嘴)的时候,我也看见了:在某个下雨的午后,我们吵架以后,我想着不同的方法来和好——而百合也是一样:我们是人们眼中双向奔赴的爱情。 (五) 百合去世前3个月,一切看起来很正常。林童过来台北玩一个礼拜,她看上了木木,我就和林童分手了。两个星期之后,我和百合在一起了。 和百合在一起的第二个星期,我第二次穿上女装。我愉快地想起8岁时候的我,那时我被逼穿上一件红黑色的碎花裙子。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我喜欢的男生故意把冰淇淋甜筒(我还记得他高我一个头)插在我碎花裙以后,我便开始有了讨厌的食物。从那时候开始我讨厌很多东西——讨厌冰淇淋甜筒、讨厌碎花裙、讨厌男生。8岁那年我幻想如果我不是女孩身而是男孩身的话,那可能我会过得开心一点。 我们选择晚上到大学外头的拉面店吃东西。那也是我第一次看百合穿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窄裙,上衣是绿色衬衫,还挂上一件皮革外套,画了淡淡的妆容:戴了假睫毛、一些红晕在她那粉嫩的脸蛋上。等她到了店门口,我们开始点餐、等餐;餐上来后我们边聊边吃。她说第一次看我穿裙子,她称赞我。我嘴里说着“以后不会穿了,这次是破例”,但是我心里想着以后还会穿的。这时候我忽然觉得冰淇淋甜筒、碎花裙、男生都不那么讨厌了。 四人重新拆分又合伙之后,某个星期六我们开始了第一次的共同出游。我们去走南子吝步道。走完木木累得很,脱口说出:“木木风,你先前跟林童在一起,现在又和百合在一起,你感觉,你们女生跟女生玩会有趣吗?反正我觉得挺奇怪的。”我那时候给了他一巴掌,林童为了保护他,阻挡了我给他第二个巴掌。从步道坐计程车回宿舍时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当天晚晚上木木在“傻瓜群组”发了对不起和磕头的影片,并答应我们以后不会再胡乱说话了。百合在他道歉之后补上了一句:今晚有流星喔。于是我们在7-11买了8个巧克力雪糕,16瓶酒,一起坐在文化大学后山看着星空喝着酒。一人4瓶,很节制,对我来说的话。流星划过之后,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手机,是2019年12月28日晚上11点37分。我把这个时间点记录在日记本了。那时的我们很快乐,好像快乐会用之不尽似的。时间仿佛没有在走。风吹得很清。那晚我们聊到凌晨五点多才各自回宿舍。 在我走回女生宿舍(我和百合不同宿舍)的时候,百合拉了拉我的衣角。我听到风中有啜泣声。她从背后拥抱我。我问她怎么了。她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半首歌时间,我觉得空气有点冷,怕她着凉,于是开口说:“如果觉得说不出来的话,可以用简讯。”过了几秒,我的手机收到了讯息。讯息里面是一段句子:“完美的瞬间,要是以后没有怎么办。”我用手机回了:“要是怕以后没有的话,就把瞬间当成回忆。”回忆吗,她开口说。我说是的。要是回忆有一天消失了,想不起来了怎么办。不会的,答应你。 (六) 这几年以来,我不停走动,不停奔跑。从台北毕业以后,我去了荷兰留学,也去了德国、奥地利、纽西兰、日本。我试着把一些东西放下,或者试着记录,然后离开。我尝试了很多方法,最后我发现一切都是徒然的,这世界完全是一个幻想的世界。很多东西会变,事情很多,烦恼也很多,解决了之后又有新的烦恼;美好的事情是有的,读书让人愉快,旅行的美景让人动容,也让人释然。 木木说的没错,百合回不来了。我试着用一些方法尝试抵抗他所说的,也宣告失败。百合割腕死去以后,我躺在家里好几天没回过神来。当我开始振作面对,她的棺木已在火葬场。风中有人哭泣;新生的婴儿在医院里哭闹:天使与死神不谋而合、悄然而动。所有一切都准备好——剩下程序与悼念。乌鸦在角落快乐地吟唱着。乌云的雨已等候多时。时候一到,她就灰飞烟灭。别了,百合。我不会让你幻想成空。这一笔一写,世界仿佛下起了雪。 相关文章: 木木风/永夜的雪(上)    
1年前
那只不受人欢迎的褐色生物自排水孔侵入我的私人空间这件事,已经是我搬进宿舍头一夜的事了。当时,我拿着洗面奶,面对它的突然侵入还无法快速反应。 待我反应过来要拿点扫把之类的武器与之对抗,它已消失无踪影。 它不见了。比会飞的蟑螂还可怕的,就是在这几乎不足回旋的浴室里,我知道它在,我却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用它那湿漉漉的长满刺毛的腿攀上我的脚,不知道它会不会从天花板掉下落在熟睡的我脸上,然后在我发间探险……令人起鸡皮疙瘩又隐形的无处不在。 搜索蟑螂。特性:昼伏夜出,天性爱扰人清梦,喜阴暗与潮湿处。它才是我所处在的这个弹丸之地的理想租户——有窗户但朝天井,厨房流理台的的排水管连接到我浴室内的下水道,湿气久不散。 封锁厕所,让它自己饿死。这个是我在慌乱下荒谬的第一想法,而厕所门底下超大的缝隙让我立刻放弃这个想法。人类就连在缺乏食物的情况下只补充水分都可以存活三、四天,更何况厕所里的水源基本上都是干净的,水龙头还特别安装了过滤水头,把我自己关在厕所应该都能活个几天,遑论这种已在地球演化数亿年的生物。 我从没有因为蟑螂的存在如此恐慌过。以往只要一尖叫,母亲就会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赶来,把我护在身后,卷起报纸,眯着眼把老花眼镜垂到鼻尖,定身屏息,准备把它送上西天。(又或者是上天堂?它会有下一世吗?那得看那只蟑螂相信什么了) 已经是晚上11点半,早睡早起的计划被迫打断,我鼓起勇气把两个塑料袋叠得厚厚的充当手套套在左手,右手打开手机手电筒把各个阴暗的角落探清楚。虽然我做好心理准备,但看到疑似蟑螂的身影时,我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一夜就多了好几个淤青和肿块。 冷气开着,还是19度,我的额前碎发却有些粘腻,目标没有出现,想到隔天7点要起床,只好放下武器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希望这么做得以快速入眠,但总觉得身体痒痒的,就连被被子上的洗涤标签扫到脸颊都会从床上弹起,于是一夜无眠。 睡眠不足导致头疼,我吞下一颗普那疼就顶着大太阳骑脚踏车出门。跑了好几个部门处理好入学事宜,便在偌大的学校寻找售卖充饥食品的地方,最终一无收获,小卖部的卷帘门已经拉下,小摊子早已收起,食堂也空荡荡的,鼓起勇气询问路人方才知道这里过了4点便陆续结束营业,而现在已经是5点半。正暗暗感叹着举目无亲,又因错过迎新会导致消息滞后而掉队时,抬头就见到沉得像是在准备酣畅淋漓解放一场的乌云。尽管我有雨衣,但这时候骑脚踏车回去还是不怎么乐观,巴士站挤满了人,还未跑到站就已见到排队的长龙。 在人群中,我望着雨景发呆,我以往很喜欢下雨天。在我只到母亲肚子高的时候,当时住的公寓有一座三层的停车场,顶楼的露天停车场很少有人泊车,只要一下大雨就会变成天然游乐场。每次母亲都会帮我换上深色不易弄脏的衣物,大脚小脚踩着防滑拖鞋,手牵手去踩水坑。水坑倒映着的不只我们两母女,还有常打招呼却互不知道名字的印度和马来家庭嬉笑的脸。后来,我的头能够碰到母亲的肩膀了。在那个年纪,我曾经和C在雨中游泳,铺天盖地接连不断坠下的雨痛快地洗涤着我,池子里的水满溢进排水孔又过滤循环回来,我幻想乌云是花洒,它伙同一群形状各异的朋友为我筑起浴场,让我们遨游在雨海里。再后来,我的个头像杰克的魔豆般疯狂生长,还高过了父亲。现在回想起来,才为自己和C的行为感到后怕,也方才知道雨水和我们一样都不是纯粹干净而无害的。 巴士来了又走了。有人拉着朋友的手一起挤上车,有人用书包替自己与同伴挡雨,一起冲到队伍前……挤不上巴士的人还有很多,我看见有一伙人一起叫电召车平摊车资回去,我想了想最近为了安顿下来所花的开销,一个人坐电召车这种奢侈行为无疑会使钱包更加空虚。 路灯亮起来了,水洼面的涟漪也少了小了,下一班车是8点的末班车。陆陆续续有人结伴骑脚踏车,我想起为了贪便宜而买到的那个连自身都照不清楚的脚踏车灯,我选择继续等待,但身旁欢愉的笑谈声让我的思绪不断往阴暗又狭小的地方里钻,就像那只把人吓醒后就自己钻进不知名的角落安然自在的该死东西。 晚餐煮泡面,味同嚼蜡,碗还没见底我就洗碗,想洗个热水澡热水器却坏了。洗完冷水澡后的我躺在床上用着快没电的手机,一翻身,微微挥动着的褐色翅膀赫然在我眼前,触须几乎就要扫到我的头发,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连带着被子狼狈地滚下床。看着蟑螂慢慢往上爬,我想要拿起什么去抓,手却在抖,喉咙发不出声音,尽管我知道喊了叫了也没有任何作用。我面对墙上的蟑螂哭了很久,久到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又在什么地方消失了。 后来我开始适应这里忽而烈阳忽而暴雨的极端天气、周遭得以满足人类基本需求的食物,并按照各个餐厅的营业时间安排进食、邂逅了无数个或交浅或后来慢慢走散的人……但我不曾再见到它,不知道它是六脚朝天了,还是躲在哪里等待再次吓我的机会,抑或是已经去了别的地方,再度激起别人跌宕的情绪。再见有两个意思,既有下次再见的意思,亦有就此道别之意。我希望与它们纠缠的日子,会是后者。 虽然我偶尔还是会被莫名的搔痒感惊醒,在那光线不充足的狭小空间里。 相关文章: 【专栏.老练习】黎紫书/不如赤子 蔡晓玲/无人知晓 王晋恒/英语诗歌节
2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