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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击队

1月前
我写过几本有关雨林游击生活的书,反映了一种十分边缘的社会生活,一群人特殊的生存状态。故事就发生在蛮荒之域,莽莽的原始雨林里。作为书写的环境和背景,雨林的多重面貌自然渗入笔端。因此,分享这片鲜为人知、常被误解的异域风光,并将其置入自然生态书写的脉络,或将是件有趣且有益的事情。 1962年,美国海洋生物学家蕾切尔‧卡逊以《寂静的春天》一书,掷出了警世的预言:她揭示了农药DDT对人类环境的深切危害,忧虑我们将会“面临一个没有鸟、蜜蜂和蝴蝶的世界”。她的论断如一声惊雷,唤醒了广泛的社会警觉,并促成后来的“世界环境大会”和《人类环境宣言》的出台。无数关于生态与环境的著述随之涌现,“生态文学”作为一种崭新的文学样式由此勃兴。随着生态文学的发展,人们的关注点也由对人类生存环境遭受破坏的痛惜,逐渐上升到探讨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这一更深层的哲学命题。 有论者认为生态文学写作者基本须具备三个条件:一、艺术审美的文字书写能力;二、较为丰富的博物学知识;三、有长期的野外观察、调查和体验,即人在大自然的现场。 对于我来说,第三点,就是人在现场,或许正是我最真切、最可分享的部分。那段长达13年的游击生涯,几乎全部消磨在热带雨林的腹地。除了那些蛰居简出的原始部落,鲜少有人像我们这般,长久而深入地栖居在密林深处。 我们知道,热带雨林如一条绿色的丝带,蜿蜒于地球南北纬10度之间的广阔地区:东南亚、中美洲、南美洲、非洲,以及众多太平洋岛屿。我们所处的岛国,恰好在赤道的边缘,北纬1度,可谓典型的热带雨林海岛。然而,随着城市的发展步伐,原始雨林已成稀疏的碎块,仅存留于武吉知马山和中央集水区等地;其他的自然公园基本上都是次生林。 原始热带雨林有什么特点呢?从她的外观来看,郁郁葱葱,重重叠叠,各种不知名的植株,藤蔓纵横密布,纠缠交错。身处其中,视线往往无法穿透二三十米。从地表到高空,她拥有五层树冠,白日里,阳光也只是稀薄的流影;而夜晚,即便咫尺之间,也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在这样的环境底下,游击队是怎么生活呢? 我先说一个故事。因为雨林里阳光稀薄,衣物洗涤后绝无晒干的可能,更遑论有烘衣机。我们的做法是:每个晚上都要燃起一个大火塘,用大火把军装烘干。曾经有过一个笑话,当我们偶遇山下的民众,他们惊叹:“哇!你们的仗打得好激烈,穿过炮火,身上都还带着硝烟味!”——殊不知,那不过是衣物被烈火烘烤留下的焦味。 有一回我出发运粮在中途过夜,照例生火烘衣。当时用了一种木材叫做“独木丝”,那是制作砧板最佳的材料。不料,独木丝烧了过后竟然是没有炭的,好像竹子一样,留下一丝丝棉纱般的灰烬。更意想不到那些灰烬粘上衣服,使一些皮肤敏感的战友,周身瘙痒红肿,用了各种药物都不见效。后来有人提供一个土方法,去剥下一种叫做“菠萝木”的树皮,煮水冲凉,涂抹。说也奇怪,那个皮肤病就这样不药而愈。这个土方法到底是谁发现的呢?是源于我们自己的生活经验,还是从山地原住民Orang Asli学得的智慧? 我们曾观察到,在那些开割的树胶芭里,七八年前砍伐倒下的各种树桐,基本都朽烂腐化了,唯独“菠萝木”却能基本完好留存。是不是它身上有某种虫豸不敢啃食的物质? 它提供的一个启示,正是我们与周围环境之间隐秘而深刻的关系。我们常常遭遇困厄,却又总能从自然的馈赠中获益。雨林固然是我们的束缚,它造成了行动的障碍,将我们与世隔绝,并极大地限制了我们的视野,阻断我们获得物质和精神资源。同时它又提供我们衣食住行,各类基本生活所需,给了我们安全坚实的庇护,使那场战事得以坚持数十年。依托雨林,和谐共生,成为我们最直接,最朴实的生活经验。 当然这个思考,是在我离开以后,并且在2015年重新回望并书写这段雨林游击题材时,通过学习,反思,不断加深理解的。然后,我有意识地,在描绘这个背景时,采用了与过往迥异的笔触。 旧时人们谈到雨林,总是用 “毒蛇猛兽”“山瘴疠气”,甚至“山魈恶鬼”来形容她的阴森恐怖。这是一个严重的、带有偏见的误解。其实雨林是野性勃发,而又生机盎然的;她肃穆,沉稳而又温情脉脉。作为一个在它怀抱里生活过十多年,和各种动植物有过直接接触的亲历者,我要为它正名。并且认为,唯有对热带雨林有了正确的认知,才能摆正与大自然的关系。 根据资料,马来半岛与东马拥有广阔的原始雨林,它们是在一亿三千万年前的白垩纪便已形成。热带雨林曾是地球过半数生物物种的栖息地。当前大部分生活在其他环境中的物种——包括人类——最初都发源于此,再从这里向世界散布。可以说,热带雨林曾经是孕育我们的共同母亲。至今我们在生活中还常年受到它的恩赐。它不止作为“地球之肺”,调节着气候与雨量,还为我们提供清新的空气、珍贵的淡水、结实的木材、稀有的药材等各种不可或缺的物质。 人类和自然的关系大抵经历了和谐、破坏,再到复苏重建的过程。简单地对应人类社会的发展:在农业社会,山水田园是可居可游的,是能够对坐可以归隐的,是身心的归宿和家园。我们曾经阅读过大量这类田园牧歌式的文学作品。到了工业化时代,现代化科技大大促进了生产力,却也对环境造成严重的污染,破坏。一方面是人类逐渐丧失对大自然的感受能力,另一方面对改造自然的成就过度迷信,对人定胜天的盲目认知,失去了对大自然的敬畏,导致了大自然的反噬,引发各类生态危机。然后,痛定思痛地纠偏,开启了重建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漫长过程。 我接着讲第二个关于人在现场的故事。那次是我单独一人去打猎,还在半途骤然遇上暴雨,我躲在一株山橄榄树头的大板根里,听着天地咆哮,眼前暴雨如注,远处大树翻山。茫茫世界只剩下我孤单一人,大自然的磅礴威慑将我挤压得无比渺小,仿佛一片风中飘摇的叶子,或者挂在叶尖的一滴水珠,生命随时就此无声坠落。那个巨大恐惧成为我鲜明而长久的记忆。 通过这个切身的经历,我一再警醒自己,不要以为人类总能碾压大自然,而对它予取予求。今天我还经常独自走进树林,去唤醒那种在陌生环境里感觉自己的孤单,渺小,而能戒慎恐惧,对大自然常怀敬畏之心。我认为,这是人类要与自然保持和谐关系的关键、朴素的基础。 在阅读英国博物学家华莱士的作品《马来群岛自然考察记》时,我了解到他通过收集各类昆虫,蝴蝶,鸟类,制作标本,并考察物种之间的演化,从实际经验中,获得与达尔文相同的结论:物种是长期演化,渐变而形成的。1859年,他们共同发表“物竞天择”理论,开创了自然科学的新纪元。 然而“物竞天择”也会被描绘为一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世界。华莱士则难能可贵地指出,这种竞争机制能导致大多数物种彼此间相互合作,使地球成为一个和谐的统一体,空气、水、土壤和生命,都是整个地球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彼此之间是相互利用,相互成全的。他甚至担忧,现代文明对雨林的过度介入,可能对生态造成难以逆转的破坏,并提出了预警。 这位在170年前曾经在我们这里留下生命足迹的伟大科学家,在热带雨林日益遭受破坏的当下,他的发现和远见,是一面飘扬在雨林上空的,保护生态系统和谐的旗帜。 相关文章: 海凡/那袭淡淡的,却沉稳的背影 【文学答客问】海凡/再见已是背影——长篇小说《雨林的背影》的一则注脚 海凡/铁船搁浅 岁月钩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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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
在山里我们不时要给雨林草木命名,通常都是很直观,突显实际效用的,比如,可以食用的野生植物被称做“石猪肝”“山白菜”“山萝卜”等。出于生性喜爱草木,回来后我补课,通过各个途径,希望能把它们的本名,最好连学名也找出来。 这个学习过程,常常伴有惊喜。当年那些土得掉渣的称呼,有些竟然有着触动人心的,美丽的名字。“观音座莲蕨”就是。 观音座莲蕨,学名Angiopteris。是多年生常绿蕨类植物,植株高可达1至3公尺。属于合囊蕨科。是一种可追溯到侏罗纪时期,也就是恐龙时代的古老的蕨类。常见于低山河谷、溪沟沼泽、灌木丛下。喜好温暖湿润的气候环境。蕨类没有花、果实和种子;一般也没有明显的树干,在繁衍上较为弱势。因此发展出粗壮的叶柄,有的甚至长至二三公尺。它的叶片簇生,一回或二回羽状复叶,羽片多达10对以上。呈现披针形或倒卵形,通常做扇状展开,以此承接丛林里透过蓊郁林木落下的阳光。几乎所有的蕨类植物都有一个奇特处,就是初生幼叶呈拳卷状,称为拳卷叶。虽然形态各异,优雅的几何美却都尽显造物的神奇。 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带着佛教色彩的,庄严的名称?原来观音座莲的叶片在初初萌发时,会有两片肉质的托叶保护着幼叶成长,一直到叶片枯萎掉落后,托叶仍留在块状的根茎上。这些有着凹洞的肉质托叶,外形像一个个马蹄,因此它也被称为马蹄蕨。许多个“马蹄”聚合一起,看似寺庙中观音菩萨盘坐的莲花座,名字由此而生。 我曾经在植物园多处看见过它,在架起的木栈道边,它们聚集生长在树丛底下,尽管没有充分的日照,依然长得郁郁葱葱,生机盎然。也有沿途栽种在行人道旁,二三公尺长肉质的叶柄向道路伸展,亭亭的羽状复叶,绿云般款款轻拂,阳光滤过,清韵缭绕的阴凉扑面而来。 后来我更在自然公园,在郊野多次遇见。在靠近奶牛场自然公园的华莱士小径,它们长在走道旁的灌木丛中,小叶棕竹,大王粉黛叶,假蒟等混杂相伴。看得出来,是公园局特意的栽培,使得热带雨林的原生态更显得繁复多样,野性勃发。 观音座莲不但根茎的外型特殊,它的叶片还具有特殊的“升降”功能,会随着阳光的强弱调节,或挺起或垂下。它叶柄上有一个被称为“叶枕”的构造,即叶片的羽轴基部膨胀,形如强壮的关节,由它控制叶片水分的进出多寡:当阳光强烈,或环境干旱缺水时,叶枕细胞萎缩,使得叶片下垂,少晒阳光,减少水分的蒸发。 雨林里容易找到的“救济粮” 观音座莲属是公认的现存蕨类植物中古老的孑遗之一,物种演化速率低,导致了进化迟滞,很多种属尚未研究清楚;它又缺乏高效的繁育手段,导致野生资源被直接采挖。科学家担心这些物种还没来得及认识,就面临灭绝的危险。因此中国已把它全部的种属,都列为国家第二级保护植物。 其中有一类观音座莲蕨,在粮食匮乏时期,曾作为中国少数民族独龙族的重要代粮植物,从根状茎中提取蕨粉,磨成粉浆做成“粑粑”,充当“救济粮”度过饥荒日子。 这立即让我联想起,在游击岁月里,遭受封锁的突击队,以及缺乏粮食的长途行军途中,它也曾是我们填饱肚子的野薯。尽管它的营养非常有限,味道苦涩,还有小毒,但在雨林里容易找到,并且量多,一株大的观音座莲蕨甚至可挖得二三十公斤,成为我们米粮的代用品。挖回来后,清洗,剁碎,用大煲加清水猛火烹煮,经过三次焯水,煮成绵烂的粥状,再加入一点盐巴,象油,或咖哩粉,兽肉,就是日常的餐食了。有的队伍依靠它度过艰难险阻,坚持了下来,彼此以“石猪肝战友”相称。 是的,观音座莲蕨在大山里,就被我们叫做“石猪肝”,因为它坚硬的根状茎,颜色如猪肝一般暗紫红色。知道它原名观音座莲蕨,想到无论对独龙族,还是游击队,它都曾慈悲地奉献,救助困厄的生命,不禁心有戚戚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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