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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性

旅行途中,人们难免会有相似的经历——在各式各样的公共场合里听见婴孩的哭声。这是组成人类共通经验的一部分。有的时候是响彻云霄的,连空间也为之震撼;有的时候是呜咽的,近乎嘶哑,像是一个老旧的音乐盒,咿咿呀呀磨着耳膜。在飞机升起或降落的时候,哭声出没的频率尤其高,仿佛警示,像是灾难发生前动物们会预先行动的证明,比广播消息要更早地抵达耳畔。现在是要起飞还是降落呢。我总是搞不清。我是属于上机以后立马就能入睡的类型,加上时不时往两地奔波,本以为历经磨练,早已造就了一身不痛不痒,可以随时保持平常心的状态;但有一阵子过于频繁地被哭声干扰,心底竟抑制不住厌烦。长途飞机上难以调整的时差和作息,令人难以持有同理心待人。 直到某次家族旅行,我首次作为看护者,进入与孩子之间直接的责任主体关系。那成为一个契机,打开未曾向我敞开的世界;使我凭着第一手经验,体会到了照看孩子的不容易。Z的侄女才一岁半,就懂得要用什么样的手段博得关注:一哭、二闹、只差三上吊。她喜欢摔东西,扯人头发,不给买零食就躺在大街上耍赖,引来周围的视线;并不在意需为她行为买单的父母因此为难。我从来没感受过那样的视线,因为羞愧而无法对上任何人的目光;这竟是看顾孩子的人们绝大多数日常面对的窘迫。在那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才是那个被照顾的角色,一时间无法把情形对调过来理解。这种根据某个人的意愿与需求围绕而行动的经验,无疑是消耗。我也曾那样过吗?即便是对儿时记忆比一般人还要鲜明的自己,还是不经意地开口向母亲确认,以作某种安慰。她摇头。我暗自松了口气。 成为父母这个决定,在我看来是勇敢,甚至可以说是英勇的。我依然记得自己接过那通越洋电话:发小Y从大英帝国拨来,告知她成为母亲的瞬间。我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话就在嘴边,我像被吓哑了;想要说恭喜,却坐立难安,仿佛我才是那个即将成为母亲的人。这是我还没有准备好要面对的事实。而人生从那一刻起似乎被什么划分开来了:一边是我一直以来认识的生活;一边是接下来它会成为的样子——没有尽头,也更接近生活本来的模样。我不曾学会的事情,终于要在我能理解的水平面上展开来了。那通电话是一则通报,像游戏里常见的机制设定;只要不在倒计时归零前优先选择某个队伍,就会被随机分配到任意一队。同样的窘境摆在我的人生面前,只不过这个计时器是往前积累的,以30岁作为第一道坎。从那以后我好像就被困在其中一头中了,没有退路。 人是在什么时候、怎么样的情形下,才知晓自己想成为父母,甚至想抚育一个全新的生命呢?那种无私是我还未全然理解的。我不相信有天然的母性;母亲与我意见相左。上初中时,第一天认识的同桌女孩告诉我,她的梦想是成为家庭主妇。那话在当时的我听来,近乎一种自我放弃的宣言,和“与其读书还不如找个好男人嫁了”的句式没什么不同,是遵从传统社会规训的体现。如今的我为自己年幼的偏见感到羞愧。才十几岁的我却以为,这人必定是已向什么妥协才会选择走这样的路。 这就好似从来没人相信我如此坚定自己这辈子都不想成为一名母亲的愿望,自我年幼就已成型。这个意识之于我,就像性向、性别,是与生俱来的倾向。这整件事情真正令人困扰的地方在于,社会不鼓励人们在成年之前对此拥有任何想法,尤其将它表现出来。这么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竟然要等到成年以后。大人不会认真对待,也不会觉得这样的决心是什么值得受到同等尊重的事情。“你长大了想法就会改变。”母亲不知道对我说过多少次同样的话,我从6岁开始表现的决心,直到年满25岁的那天,才终于被她接受。 与母亲和解,使我不再那么抗拒女孩们为人母的渴望。T是我在高中期间开始熟络的女孩。在那之前,我们喜欢过同一个男孩。整个高中3年,我对她的认识还没有比大学毕业后再重新熟络的那段时间多;以至于我很后来才知道,她想成为一名母亲的愿望,比我见过任何年纪相仿的女孩都要认真。她知道所有残忍的事情,分娩的真相,却也没有因此而断掉这种念想。那一刻,我忽然了解母爱为什么是如此伟大、值得歌颂的。 作家荞麦产后写下一本书,名为《无尽与有限》。文字非常赤裸、赤诚。她这样写道:“决定生育可能是为了别人,决定不生育可能是为了反抗别的东西。”我不禁想起电影《从不,很少,有时,总是》里,主角Autumn张开双腿躺在妇产科医疗台上的一幕。全程的脸部特写与镜头语言在我心里晃动。那里面躺着的是层次分明的不适感,由环境、情绪、叙事导向组合而成;当中还有一种她自己也尚未理解、因此不知应当如何去表现,甚至质疑有没必要的羞耻。她反复沉浮于这些深浅不一的不适中,全程紧绷。我无法想像G在移除瘤时的恐惧。我无法想像生产。我有一次躺在那里,就再也没有勇气躺在那上面。我没办法像T一样。我感觉自己就像三毛《撒哈拉的故事》中,那些不愿上医院的撒哈拉女人,深刻感受到近乎失去身体的自主性与尊严。那种局促。整件事情的侵犯性我还需要时间理解。 拥有一副成年女性的身体,意味着每个月都会流血。这个月和上个月没有什么不一样,除了疼痛程度;那差异有时可以忽略不计。我突然怀念起在这以前的生活。一度想不起来的,自己那还没发育的身体。干扁的、瘦小的,没有痛苦的。待老去以后,是不是就有机会再度回到那样一具身体里呢?一具不再流血的身体。不再受情欲驱使,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身体。 MV里的女孩下垂着睫毛,半睁着眼,展露出厌世、淡漠,什么也不关心的表情。她的脸上有雀斑,还有仿佛曝晒过度的泛红,非常迷人。那些瑕疵让她变得更为鲜活。我已经好久没有在荧幕上看见这样一张脸了。没有过度修饰,模样神似大众认知中珍·柏金(Jane Birkin)年轻时候的样子。她的五官如此完美,头发微卷的弧度以及长度也是。露出一节腰,双手扯着T恤的边沿往上提,正好划过削瘦突起的肋骨,没有内衣,乳头就这样凸起,印在T恤上。裙边微微下拉的缝隙,露出黑色细带的内裤边。那是丁字裤才会有的设计。可是她是如此的不在意,就像我们天生就未曾在意过的;属于动物性的、对于这副身体,如何被观看,没有任何羞耻。 曾几何时,英国夏令时结束的某个傍晚,4点看不见晚霞、冬天回家的路上,那个没有拉上窗帘、开着黄灯的二楼窗户前,有个女孩,以及她左侧乳房的剪影。不止我一个人看见,却没有一个人因此而停下脚步来。
3月前
多年前,出席了假台北举行的“海外女作家协会”年会,这是全球唯一以华文写作的国际妇女文学组织,每两年分别在欧美亚各国举行。由于是届在亚洲的台湾举行,素知不少海外女作家会员来自台湾,因此,此次出席会议,也算是趁机“回娘家”探亲,一举两得。 写作的女性确实不少,但是,能否坚持又是另一回事。 以个人体会而言,写作,确实是一条既孤独且单调的个人“经营”工作,除非本身对它具有浓厚的兴趣,又耐得起寂寞,还要排除一些有形和无形的干扰,否则很容易做“半路逃兵”。记得远在七八十年代,新马华文文坛曾经出现不少女写作人。每天一打开报纸副刊,都可以看到不少女性作品,热闹得很。甚至有些人买报纸,纯然是为了阅读这些文艺副刊。然而,曾几何时,这些“身影”却慢慢地少了,甚至一些写得蛮勤快的女作者,也销声匿迹,不复出现,隐退“江湖”。 当届的文学盛会,主办当局还请来了台湾当时的副总统,萧万长先生作为开幕佳宾。这位儒雅的总统,在讲词中不忘对女作家们诸多勉励。他说:“让一个国家伟大的是文化。从事文化工作的女作家不要气馁,多作一点贡献。 “人们是靠文学作品来体验生活,因此,我要向女性致敬,向妈妈们表示敬意。 “读书越多,快乐就越多;神经元也就越来越紧密。资讯的魅力,多来自阅读,女作家要多创作,读者才有多机会阅读。” 古往今来,大部分的文学女人,似乎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这让我想起了哲学家尼采说过的一句话:“没有深夜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我将之引申为:一个女性作者之所以会拿起笔来,肯定是有很多话要说、要宣泄,也因为文学,人生才有转圜的余地。 至于所谓“文学女人”又是如何界定的呢? 欧洲著名华文女作家赵淑侠(已经移居美国纽约多年),曾在一篇题为〈文学女人的情关〉写道:“文学女人是我自创的名词,指的是内心细致敏锐,感情和幻想都特别丰富,格外多愁善感,刻意出尘拔俗,因沉浸于文学创作太深,以致把日常生活与小说情节融为一片,梦与现实真假不分的女性作家——多半是才华出众的才女。” 当然,我对赵大姐(我们认识多年)对“文学女人”所下的定义,并非百分百的认同,但对她所说的“内心细致敏锐,感情和幻想都特别丰富”这点我倒是同意她的观点,也因为这个特质,才会想到化为文字。我想说的,不是她们过得了过不了情关这码事,而是一个钟情于文学创作的女人的处境和心境,该如何来平衡和调适?尤其是对一个已经有了家庭,有了儿女的女性来说。记得女权运动创始人,存在主义作家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曾说:“一个女人不结婚,她几乎可以做任何事。” 鱼与熊掌只能择一 还有中国近代妇产科奠基者,林巧稚医生也说过:她之所以一辈子不结婚,主要是要全心全意于她的事业。意思是说,有了家庭和孩子,不免要为此分了心,这是一种天性——母性的责任感。 对一个从事创作的女人来说,确实会有这方面的苦恼。试问:当你正在苦苦构思某篇文章或某段小说情节时,那边厢传来了孩子的啼哭声,老公的呼叫声,此时此境,试问你能置之不理,视若无睹吗?所以,诺贝尔文学奖女性得奖者少不是没有原因的,相信不是她们的才华比不上男性作家,而是没有一个可以让她们全身心投入的写作环境,这是天性使然。因此,当一个女性一旦成了人家的妻子、母亲后,她不得不将“自我”尽量收藏起来。就在我出席假武汉举行的另一届海外女作家年会时,台湾作家施叔青,深有感触地说:与诺贝尔文学奖插身而过的,常常是女作家的身影。 据说爱因斯坦的同学,也是他的第一任妻子梅丽琪(Mileva Maric),其实她的数理天分与爱因斯坦旗鼓相当,不相伯仲,后人在爱因斯坦的遗物信件中,有人开始质疑,他得到诺贝尔物理奖的“相对论”,其中也有她部分的功劳。后来她的专长之所以没能充分发挥,那是因为被家庭和孩子分了心,结果她成就了丈夫,却埋没了自己的才华。 那一届大会跟我同房共住的美国女作家,伊犁,也跟我有相同的感慨。 她喜爱写作,也是位有专业文凭的护士,后来因为结了婚,有了孩子,丈夫是大学教授,气象学家,她不得不将自己的兴趣和工作暂时搁置一边,全心照顾家庭、孩子。 所以,我俩最后的结论是:一个女人,若要事业与家庭兼顾,真的很不容易;勉强吧,最后累死的,是自己。鱼与熊掌,只能择一,其实,文学创作也是如此。
2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