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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来

编按:他们有一条看不见的鸿沟,阶级、经历、世界观,让理解变得不完全。小说提醒我们:即便同理,也难完全走进他人的生活。 没想过小说里的场景会相似地发生在我眼前。一位学者问我手中的点心是什么口味?她想知道里面的馅料,好估计热量摄取。《幸存者,如我们》的描述是,找李福来做深度访谈的社会学者谭素敏拒绝好意,不吃猪肠粉。“我不吃碳水化合物,呃,不是现在。” 谭素敏把李福来当研究对象,希望透过深度访谈了解她眼中犯下过失杀人的“杀人犯”到底经历过什么,最终走到那一步。而于我极富即视感的对话发生在一场学术论坛,中场休息前主讲者才谈论到身分政治、全球南方与北方的差异,在场的学者、学生无不对阶级、社会结构差异有深刻理解。 我无意抨击那位在意点心热量的听众学者,他完全有权利计划自己的饮食。研究者虽然受过“同理”的训练,但并不需要像苦行僧那般,随处于相对底层阶级的研究对象过他们的生活。我只是深刻体认到,那些对于结构、阶级的理解和同理,与个人生活确实是如此割裂的,就如小说描述。 ◢阶级食物链下的小鱼与更小的鱼 《幸存者,如我们》是马来西亚旅英作家欧大旭于2019年出版的小说。小说一开始,读者就知道主角李福来杀了人,但案发经过不是小说重点。作者营造的是李福来的自述,交织他与谭素敏的相处、对话。读者的视角不断在李福来的生命历程,以及他与谭素敏的阶级、价值观差异来回交错。 李福来是渔村青年,家境不好,学历不高,饭碗随时不保,直到到渔场工作,当起了管理印尼移工的工头,谈恋爱结婚买房,人生看似稍有起色。然而,在这段本地人的阶级食物链里,他处于最底层。 从事行政的同事谈论公事时自动切换一套公务语言,在渔场遇到危机时更担心李福来,因为学历背景让她自信“下周就能找到新工作”。渔场老板开大车,出门谈生意,李福来只能等临近过年时唯唯诺诺探问会否有花红。与太太虽然是自由恋爱,但太太经济能力强,岳父经营餐厅。 李福来呢?自小父亲到新加坡打工就不再回来,与母亲寄人篱下。直到母亲把毕生积蓄买下海边园地,母子俩卖菜为生,李福来感受到踏实的快乐。可是,一场风雨轻易就把家园摧毁。和他生命经历最相似的阿强,他一直避之而不及的童年伙伴,那个摆明平日都在犯法的人,最后却不是“出事”的人,还完成阶级翻转,坐在证人席上与他重逢。 然而,在渔场里,李福来是工头。工人在老板口中没有名字,统称“他们”,老板嘱咐他,“那些事情叫他们去做就好了啊!”李福来叫得出印尼工人每一个人的名字,在他们集体感染霍乱时,让他们好好休息养病,而非继续逼迫他们工作。是朋友吗?又不至于。 小说中的移民世界有另一条阶级食物链。渔场里的印尼移工,有证件、有宿舍;躲藏在园丘深处的孟加拉偷渡客,等待工作机会;不被缅甸承认的罗兴亚人,等待的是难民身分,工作机会更加渺茫。李福来在底层挣扎,始终无法完成阶级翻身。在大鱼吃小鱼的世界,李福来这只小鱼,最终杀死了比他更弱势的鱼仔。 ◢当故事不再属于当事人 李福来的底层阶级挣扎是小说主线,但读得有点不忍直视的,其实是支线社会学者谭素敏。她是同性恋者,她支持净选盟运动上街示威游行,她不愿行贿把被拖走的车子“赎回”,她相信李福来是“困在社会阶级”的受害者,杀人不是预谋,是一切不可抗因素交织推动而成的意外。 不忍直视在于,那不是向来接受的学术训练中理想的样子吗?我相信,作者无意贬低学术研究者或记录者,只是想强调,再多的同理都不可能完全理解,阶级背景不同,始终难能体会当事人的感受。 小说结尾在,谭素敏把李福来的故事写成书,邀请他出席发表会共襄盛举。“这是你的书,不是我的。”李福来本想拒绝出席,谭素敏说,“但这是你的故事,你必须出席!”不过李福来没有久待,那是谭素敏的主场,他提早离开,“我想应该要握个手,但觉得怪怪的,她也没有动。”他只说了再见。 李福来不是第一次感受到“我的故事不是我的故事”。在法庭上,律师求情时向法官解释他的童年经历。“我听她谈论自己,虽然事实都正确,但我觉得她好像在形容别人,一个成长和我很接近的人,住在离海边不远的村子里……她形容的那个人很悲惨,教育程度低,没有希望,人生没有选择。”连他都快为这个被描述的人感到抱歉。“等等,不对啊,我很快乐,很正常啊。”他想阻止律师继续说下去,努力回想自己版本的童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真相存在在律师形容的版本里。”他只能突兀地失笑,找不回自己的话语权。 ◢自我检视,避免“弱势”被误读 每每读到谭素敏的章节,都忍不住反过来自我检视,作为记者,是否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我是否“偷”过受访者的故事,把那些苦难占为己有,或者扁平化呈现,让读者只读得出可怜。 想起有次制作“热”专题,想写移工工作与居住环境的热。联系一位移工,他说“平时都有开风扇啊,真的很热就开冷气啰。”移工是庞大群体,为何就扁平地认为所有移工都省吃俭用,住处连风扇都没有。也有访问过组织架构精密的难民组织,办事处有几个隔间分别处理不同事务,井井有条,像极政府单位。之所以惊讶,当然因为自己又把难民群体想像成单一扁平的面貌。 后来与策划移工活动的艺术工作者聊起empowerment(赋权、给力),类似授人以渔的概念。彼此都觉得这个词汇很大,仍然有上至下,一方给予另一方的意味。移工挤出周末休息时间出席活动,计算通勤时间和交通费用,看似计较,却是非常实际的考量——他们大可利用周末加班,赚取额外收入。经提醒,那场“访问”约在晚上9时,是移工朋友放工冲好凉吃好饭准备休息的时候,他们戴着耳机用手机视讯,更像是“群聊”(希望他们是自在的)。 现实生活有很多谭素敏吗?至少我熟悉的新闻媒体圈,不少记录弱势群体故事的媒体人都没有忽视这些受访者的主体性。我看过难民、变装皇后、男性幸存者纪录片,这些导演都把主角请到放映会现场,在主办方确保安全的空间里,他们走出荧幕诉说自己的故事。 欧大旭在《幸存者,如我们》描述李福来与谭素敏之间的巨大鸿沟,予我是种警惕。尽最大努力还主体性、话语权予受访者或研究对象,但也务必谦卑地承认,再怎么努力理解、同理,都无法真正体会。(按:本文作者读的是英文原版《We, the Survivors》,文中节录为自行翻译,并非中文译本。) 更多文章: 【读家说书】白慧琪 / 从冷战到AI时代,一颗晶片牵动全球格局 【读家说书】裂缝之中,我看见另一个新加坡
8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