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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

他们说,光的速度是每秒30万公里,足以绕行地球七圈半。可是没有人告诉我,有些黑暗,走的不是物理的路径。它们以记忆的形式,直接在我的细胞里定居。 一、地基 我的身体,曾是一栋不设防的建筑。 最初的设计图应该埋在童年的某处,如今只剩模糊的轮廓。只记得最早住进来的,是父母用爱筑起的墙。只是这墙的缝隙里,总渗出些许不安——当“滚出去”成为争吵的结语,整个建筑都会微微震颤。那时我不懂,语言的暴力不需要打破玻璃,它直接改变空间的气压。 后来,带着各式图纸的人陆续到来。 二、宾客 有人手持道德的烛火,说要看清楚我的构造。他说我的窗开得太大,风会灌进来;说我的走廊太曲折,容易迷路。我信了,任他用滚烫的蜡油,封住了三扇最想眺望星空的窗。很多年后,当室内空气污浊,我才发现那些蜡痕早已冷却成永恒的封印。 有人只是来避雨。雨季很长,我们共享过温暖的灯光,我以为这就是家的模样。直到天晴,他收拾行囊,顺手带走了几片屋瓦——那些记录过共同星空的瓦。他走后,雨水从缺口渗入,在墙角养出青苔。 还有人敲门的节奏像心跳。我开门,看见一个手持重锤的工匠。“多美的结构,”他赞叹梁柱的曲线,“但可以更完美。”他开始测量每个房间,要把书房改成储藏室,把阳台封成花房。当我试图指出这违背了最初的图纸,他放下工具,第一次露出不耐烦:“要么接受改造,要么继续你的不完美。” 我选择了不完美。 三、崩解 房子开始出现奇怪的反应。它学会用雾气代替眼泪——每当悲伤过载,整个空间会陷入朦胧,谁也看不清谁。它学会用地震代替咆哮——那些积压的愤怒无处可去,只能让地基微微摇晃。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一个少年。他用我无法理解的技术,像加热黄油一样,熔解了庭院最后一道铁艺栅栏。那曾是我用体面与规则勉强维持的边界。 我打电话给穿制服的人。他们来了,测量、记录、留下报告:“风的形状无法取证,数据的温度不够立案。”那一刻我明白,有些伤害穿着隐身衣,它在法律的盲区跳舞。 四、重建 就在这片废墟中央,我突然听懂了房子的语言。 那些被定义为“污秽”的墙角,原来是烧焦的信任;那些被指责为“脆弱”的梁柱,其实默默承受了远超设计的重量。我开始学习建筑学——把自己的历史当作教材。 “他给的悲伤”被碾成沙粒,“她种的荆棘”烧成灰烬,混合“我独有的沉默”,搅拌成新的混凝土。比例很难掌控,有时太稀,砌不起墙;有时太干,裂缝丛生。 过程缓慢如深海作业。我在缺氧的环境里焊接自己的沉船。光不是突然降临的探照灯,而是每一次呼吸带出的、微弱而固执的气泡。它们向上升,用破碎的方式告诉我:上方还有水面。 五、新居 如今,重建仍在继续。脚手架成为建筑的一部分,我不再急于拆除它们。但变化真实可见: ‧ 东侧的窗敢在月圆之夜敞开了,让银光进来清洗地板 ‧ 厨房开始飘散食物的香气,而不只是药的味道 ‧ 书房里,被撕碎的书页正在被一页页裱糊 偶尔有温厚的访客。他的脚步声不会触发警报系统,他的存在不要求我改变格局。我们常坐在未完工的庭院,共享同一片被竹林过滤后的风声。不说话,只是让寂静落在肩上,像猫一样温暖。 六、光之悖论 物理老师说,光速是宇宙的常数。可他们忘了补充:正因为它太快,总是错过黑夜最深的时刻——那些需要陪伴的午夜,那些渴望理解的黎明前。 于是我们学会自燃。 用胫骨研磨磷粉,用泪腺提炼灯油。在瞳孔深处搭建微型发电厂。这个过程很痛,但痛得真实——就像母亲当年生下我们。 尾声 不必感谢黑夜,如同不必感谢拔掉你牙齿的钳子。但请深深致敬那个—— 在全面塌方的档案馆里, 坚持为残卷编号; 在雨水倒灌的船舱中, 继续掌舵的 幸存者。 你点的灯,也许只能照亮三尺之地。 但请足够明亮, 让每个迷路的孩子都能看见: 这里,曾有人用伤疤, 铺成了归途的鹅卵石。 相关文章: 胡韡恩/花气 王骅妍/银水鱼 郑睿婷/割裂二则  
6月前
7月前
窗户是一间房子的双眼,让光洒进屋内,点亮屋内世界。有窗户的房子总是让人感到生机勃勃,充满希望;没有窗户的房子则总是令人提不起劲,浑浑噩噩,看不见未来似的。所以说,一间房子能否宜居怡人,全看窗户。 在马来西亚,这里没有一年四季,只有阳光普照、大雨滂沱和阴雨连绵。每次打开窗户,外头的风景加上阵阵凉风,令人为之一振,心情顿时舒畅。窗户配上美景,就是屋内最亮丽的一幅风景画;随着时而阴天,时而阳光明媚,这幅风景画每天不重样,让见者的心情也随之起伏转变。 如果房子没有窗户,是多么令人糟心的事。失去窗户的空间,就像人类失去眼睛,外面的精彩缤纷再也与自己无关。而门远不能与窗户相比——门的作用是进入和离开,若非必要,大家的门几乎是常年紧闭的;与窗户的观景功能可说是截然不同。 我有一个朋友,两年前从沙巴搬到吉隆坡,谋求更好的待遇与薪金。他的老东家对员工的福利可说相当不错,不仅提供免费早午餐,还有免费员工住宿。我这位朋友到了这间公司之后,可说是乐不思蜀,除了每年新年回一趟山打根,其他时间都待在吉隆坡。 上次我难得到吉隆坡旅游,约他出来喝茶叙旧,他才跟我说起,他住的宿舍房间没有窗户。每逢周末放假,他总是不嫌麻烦,从宿舍搭车到购物中心,有时候买一杯蜜雪冰城的柠檬水,在充电中心一坐就是一整天。因为没有窗户,他总觉得待在房间里没劲,只能到处走走,舒展一周积累的不快。钱锺书的〈窗〉里说过:“有了门,我们可以出去;有了窗,我们可以不必出去。”我想,要是他那间房装了窗户,又有好风景,凭他的脾性,应该不会每周准时出门逃离那间没有窗户的宿舍。没有窗户的房间,倒让门的作用放大了好几倍,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你:“出去吧,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出去见见有趣的人。” 我自己也经历过一段没有窗户的时期。想起我从山打根搬来槟城的时候,也住过一间“形同没有窗户”的宿舍。那并不是房间真的没有窗,而是窗外正好安装着冷气压缩机,又对着另一栋楼的后墙,根本没有风景可言,只能看到长满青苔与藤蔓的灰色墙面。 窗是家的眼睛 那段时间,也是我最坐不住的岁月。那时候我老想往外跑,因为房间和室友合住,我的书桌正好靠近房门,伸手就能碰到门把。回想起来,正是那段时光,促使我独自探索槟城,也因此收获最多。当房间的窗户缺席时,唯一能取代它的,就是一双可以自由走动的脚,去丈量人世间的美好。 对于有窗的人家而言,无论是高楼还是平房,窗户就是一本打开就能阅读的好书。下雨时,它像一篇优美而带点哀伤的散文诗;阳光普照时,它又像一位喜气洋洋、生机勃勃的主人翁跃然纸上,诉说当下的心情。我在公寓居住时,就喜欢依着窗往外看,似乎想透过这扇窗户看尽人间悲欢。每次依窗远眺,我都由衷佩服发明窗户的人。因为有了窗户,人们的视线才不再局限于室内的一地鸡毛与琐碎,而能随着目光自由飞翔,伴着宜人清风,与云卷云舒共舞,与夕阳清风作伴。 需要隐私时,只要拉上窗帘,就能保有自己的天地,窗帘内发生的一切,外人一概无从得知;想看风景时,拉开窗帘,即使只是方寸天地,也不妨碍一览无遗。这便是有窗的好处。 与其说窗户是从房子凿开的一个通往外界的洞口,不如说,它是我们用来迎接世界美好的通道。窗户一开一合,寓意着我们既要学会迎合与欣赏这个世界,也要适时独处、回到自己,在开与合之间做出明智取舍,才不至于过度暴露,也不会过度封闭。 无论闹市还是小乡村,窗户,始终就是那么一个不可将就、不能随意“凑合”的存在。
8月前
8月前
当林雪虹有意识地揭开其所见的月光——也就是她所创造的私密领域,邀请大家一起来阅读之际,文学(性)就在此刻发生了。 除了《林门郑氏》,林雪虹今年初还出版了一本日记形式的散文作品《别处的月光》。故此,这也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对比:前者是长篇散文(或非虚构写作),后者是更为私密且本就不预设读者的记录形式。这或多或少也带来个疑问:当我们在读一个人的日记——尤其是部文学作品时,我们读的究竟是什么? 日记的文学性在哪里? 实际上,《别处的月光》并没有特别为此书定调,它就是一部日记作品。在阅读过程中,我们明确能知其采取的是近似日记的格式,而且同书名的篇章〈别处的月光〉谈论着“旅居的意义”——亦作为封底的文案,为此书找到了一个意义框架:“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待上一段时间”的记录与写作。关于这一点,从开篇〈河畔的圣诞集市〉到终篇〈圣诞节没有圣诞树〉的前后呼应,已是最好的证明。 回到一开始的疑问,当我们在读《别处的月光》的时候,会读到的是一部作者旅居北方(中国北京)的生活写作。但是,这无法解释它如何作为一部(狭义上的)文学作品。或者说,它的文学性在哪里?篇幅所限,简单以个人读来深有共鸣的其中一篇〈没有房子的人〉来讨论与说明。 如题所示,这是一篇讲述“我(们)”没有自己房子的文字。从一开始因洁癖而期待想像的房子,再到各自父亲的烦恼与价值观,以及生活周遭的人如何看待房子;这些日常碎片与记忆,经由“房子”为关键词串起来,看似在讨论“家”与“房”,却是以文字织出了“我(们)”的世界观与所处社会的各种交叠——人类生存所需、家庭传承、资产阶级、现代投资、自由向往等等。最终,作者所阐述“无房可归”无疑是当代人的一种焦虑,但也像是在回应伍尔夫《自己的房间》的宣言。 跟《林门郑氏》的差异 从生活中的人、事、物出发,以及作者为其铺陈编织的社会关系与位置,借以思考、反刍或是留下疑问——这是《别处的月光》的反身性。当林雪虹有意识地揭开其所见的月光——也就是她所创造的私密领域,邀请大家一起来阅读之际,文学(性)就在此刻发生了。只不过,在读过《林门郑氏》后阅读《别处的月光》,总能察觉两本书的文字与声腔差异。或许,这也是一种文学(性)上的体现。 哪怕不熟知书中的地景、世故与经历,书中每一篇的末段与终句,都是异乡人共同/通的思绪与反刍。我喜欢〈那永恒的脸孔〉写的最后一句:“试图从中寻找一点点足以指向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暗示或启示”,也是《别处的月光》想要让我们读到的。 更多文章: 【马华独立国】叶福炎 / 她的名字是郑锦  
10月前
10月前
在我约莫5岁那年,父亲终于买下了第一间屋子。说“终于”,是因为前几年我们一直过着流离浪荡的生活。不是半夜被婆婆连夜赶走,就是租到逢下雨必定水淹及腰的破烂木屋。新房子是角头间,父亲顺势申请了执照,开了咖啡店。 起初,生意甚好。房子分成前中后三段,前段是宽敞的大厅,父亲摆开了许多桌椅,还分租了一个摊位让秀梅姐卖干捞面;中段有两间睡房,睡房前面是父亲泡茶泡咖啡的地方。每一天,店里都充斥着用客家话大声聊天的街坊,加上香浓的咖啡味,还有干捞面上飘来的诱人猪油渣味道。 小小的我,百无聊赖,就是看着客人来来往往,听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一次,父亲的几个朋友闹哄哄地提着一个麻包袋来到店里,几位大人热烈地讨论了一番之后,把麻包袋放到了店后段。我在好奇心驱使之下,偷偷打开了麻包袋的绳子。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麻包袋里头赫然盘着一条大蟒蛇!据说后来成了父亲友人们晚上喝酒打牌的下酒菜。是的,到了晚上,咖啡店就摇身一变,变成了麻将馆。 咖啡店做不下去了,父亲毅然为我和妹妹转了校,搬到离家大约30公里远的一个小镇——冷宜去。父亲和一个胶园园主租了一块地,平时帮园主除草施肥之外,剩余的时间都用来耕种。种的是什么呢?大多数是西瓜,也种一些香蕉。胶园里没有房子怎么办呢?没事,我那艺高胆大的父亲买了些木板和锌片,自己敲敲打打了大半个月,一个似模似样的“家”就这样诞生了。进门后,屋子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靠墙悬空挂着几块木板,这就是我们的床;另一部分就是地板,全都是泥地,偶尔还会冒出几株营养不良的野草。“家”的末端摆着一张桌子(没有椅子,我的床就是椅子)。用木板砌成的墙壁是父亲用来教我们乘法的简陋型黑板,上面用粉笔写满了从2-12的乘法口诀。到了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就点亮了火水灯,大被同眠。 紧靠着房子外面是浴室,但由于没有排水系统,所以基本上从来没有用过。浴室旁边是露天厨房,母亲平时就在那边给我们煮饭菜,有时候会在火水灯下帮我们缝补破掉的校服,动作安静却温柔。 刚才说到没有排水系统,那我们平时洗衣煮饭怎么办?硬朗的父亲在搬到“新家”的第一天,就带着我和妹妹到山坡下,拿着锄头开始使劲地挖。我好奇地问父亲:“爸爸,你在干什么啊?”父亲抬头对我笑,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额头、脸庞、背脊不断滑下,他说:“我在挖水井呢!” 泥墙冒出参了面粉的水 “水井?什么是水井啊?”父亲笑而不语,继续提起锄头,使劲地往下锄。奇迹发生了,过没多久,爸爸四周的泥墙突然同时间冒出了水柱,喷在了父亲的头上脸上。我吓了一跳,赶紧呼唤父亲爬上来。我们3人就这样看着简陋的水井在瞬息间为井水所填满。井水看起来很是浑浊,透明的液体中,带着些灰白的颜色,乍看之下,有点像我们准备煮面粉糕时,参了面粉的水。父亲摸摸我的头,说:“等明天加了明矾下去,水就会变白了!”我开心极了。 那之后,父亲每天除了工作,总会勤劳地用扁担来来回回提着满满两大桶的水,倒在厨房的大桶里。水桶很大,父亲每天都得提好几次才能填满。壮年的父亲迈着稳健的脚步,一次又一次地提水,看起来毫不费力。 偶尔,在父亲不知情下,我和妹妹也获得母亲的恩准到水井边洗澡。为了方便提水,父亲在圆形的水井中间摆放了一条结实的木板。一次,我竟然把两只小手挂在这块斑驳的木板上,下半身泡在井水里,开始模仿起电视中体操健儿,边开心大笑叫着妹妹:“看我!看我!”突然听见后方传来父亲轻声地叫唤我:“阿梅……”我转头一看,只见父亲脸上满是惊恐,却深怕吓坏了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向我跑来。身手矫健的我,双手马上顺势一按,身子轻巧地坐到了木板上。那次过后,我和妹妹就再也不能到水井旁洗澡了。 在胶园度过了快乐的两年女野人生活后,父亲换了耕种的地点。这一次是在学校旁边的海南村。由于没钱租房,当时住的是已故董事长借出来的货仓。父亲在货仓旁边用锌板做了斜斜的屋顶,用两张桌子摆上一个炭炉和一些厨具,俨然就是一个新建的厨房了。那个炭炉可不是单纯用作煮食那么简单,每逢雨天,校鞋晒不干时,它就是现成的烘干机。母亲用木炭起火后,会在炭炉上放一块铁片,再把我们两姐妹的校鞋放上去烘烤,偶尔忘了控制火候,把鞋子给烤焦了,就赶往街上的杂货店,为我们换回一双崭新的校鞋。 货仓后面是我们的新邻居,海南人。父亲以每月付租金的方式,向他们租电。父亲买了延长线,邻居的大儿子就把我们的插头连接到他们房间的插座上,远远地拉到我们的“家”来。用别人的东西,免不了就要受气,时常在我们享受着电风扇传来的凉风时,“啪”的一声就没电了,母亲就会指使我去央求邻居重新打开“不小心”关上的电源。 水倒是不需要租。新邻居家旁边有一口很大的水井,比父亲自己挖的那口大了起码三倍。井口高高的用砖头砌了圆圆的墙壁,墙壁两边有结实的木架,上头横放着一根梁子,梁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尼龙绳,末端则连着一个铁桶。不过,平时要用水时,并不会用到这个铁桶。 水井很深,里头有很长一根水喉,直连接到水井旁边的澡房。要用水时,只需要在屋子里打开电源,水井旁的马达就能操作,把水从水井抽取送到澡房里。至于那个铁桶呢,只有停电时才会派上用场。 当年已经升上小六的我,懂得端来一张椅子,确保没人使用澡房之后,才快速窜进澡房去洗澡。但常常洗澡到一半,电源又“啪”的一声被关上了。不知所措的我,只能带着满身泡沫,在澡房里干瞪眼,直到电源重新连上为止。那之后,我每天洗澡之前就一桶又一桶地自行打水,把澡房里的大缸注满水后,才慢慢洗澡。那个倔脾气,想必就是那时候练就的吧! 时至今日,我仍未弄明白,那些年水为何总会在我最需要它的时候“啪”地断了电源。但我知道,那些措手不及的瞬间,教会了我适应、节制与坚强。
11月前
我一直都在迁徙,旅居台湾8年后,陆续搬了几次家。我想起在马来西亚,我也总是在搬家。杂物丢弃,物品装箱、大货车、乔迁仪式、这些一直在重复。我大概到中学才意识到,我的父母原来是买不起房子的。 7岁那年,妈妈带着我们搬离老家,从热热闹闹的大家庭,独立出来。 一切都是从嬷嬷中风开始,这个家就注定走向散落的结局。她以前最疼我,教我说客家话,那是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语言。众多孙子中,她给予我特权在她的房间里乱晃,她喜欢抱着我坐在她大腿上和其他姨妈姑姐一起聊天吃水果,看港剧。去旅行也只带我,以前什么都不怕的我,吵着要坐云霄飞车,她也耐心陪我。多儿子的她总和我说,还是女儿最贴心,所以她最喜欢女孩子,自然最偏爱我这个长孙女。 在她生病后,她多次对只有5岁的我说要自我了结,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我像个石像盯着她,我不知道什么是自杀,我无法回应她。外头的大人们听见啜泣声后闯进房,把我拉开,一切陷入混乱。 我想不明白,曾经是女强人,乐观的她,怎么会变得如此脆弱?她变得爱哭,被轮椅限制住,她那爱旅行的爱好被病魔狠狠敲碎。 还来不及想通,这个家就那样散了。 从大家庭搬走,孩子感受的是落寞,对于妈妈却是难得的自由,我很多年以后才懂。 我们从嬷嬷偌大的房子搬到一个小小的租屋处,屋主是印度人,左边的邻居是一个独居的老阿嬷,右边则是印度家庭。那间房子是狭长型的,采光不佳,厕所和浴室分开,在家里最尾端。厨房后面是片很大很深的草地和大水沟,屋主留下他种植的香蕉树和木瓜树,即使果实成熟,我们都不曾踏入摘下,妈妈说草地有蛇,因此她在家里后院撒满了味道强烈的黄色药粉,防蛇入屋。 对那家的记忆最深刻是会有“不速之客”闯入,怕蜘蛛和虫子的我,看见大蜘蛛后总是又哭又喊,内心都想着搬家。最可怕的是有次半夜起来看到它就在墙壁上距离我很近,我大喊妈妈。我从此绝对不将床紧靠墙壁,即使现在只身住在台湾租屋处也一样,偶尔碰见台湾的喇牙叫我想起儿时家里遇到大蜘蛛的恐惧。还有一次,连续几天的大雨,将落单的四脚蛇引来家中,它在我们的浴室里戏水,误以为是它的水上乐园,吓得我妈叫来左邻右舍,把它捉起来,才结束这场惊魂的闹剧。 穷比任何事情都更无奈 那间房子光线不好,总是昏昏暗暗的,这也是后来妈妈决定搬走的原因。有一间房间,没有任何窗口,关了灯我总不敢看进去。有朋友来访,也曾表示那间房让他感觉不适。妈妈迷信,她当然知道,但穷比任何事情都来得更可怕和无奈,有房子住已是万幸。当时匆忙搬出来,妈妈随便挑了个租金便宜的地方,我们连冰箱也是不知道第几手买下的,长得丑丑的绿色,常发出奇怪巨响。冰箱是一个家的心脏,它负责储存我们一家的食物,却总是故障。 那时候还没能力装冷气,我们每天吹着电风扇入睡,酷热的马来西亚天气,我只要想着心静自然凉,就能忽略炎热。害怕寂静的妈妈,睡前会将盗版CD放进一台老旧的播音机,播放当时流行的音乐,我们一家听着音乐才能渐渐入睡。 那时我们的生活就这样,爸爸远在外国工作,妈妈独自带着4个小孩。我们用着爸爸留下的笨重电脑,接上网络,打开现在要倒闭的Skype网页,和爸爸每晚视讯,从未中断,至今已持续将近20年。妈妈总不敢透露爸爸常年不在家的讯息给不熟的人知道,以前没有男人在家,多少都有点危险。我们还会准备几双成年男性的鞋子放在门口,妈妈每晚反复确认家里门窗是否锁好。 家里只有一间最尾端的厕所,晚上大家都不敢去上,所以妈妈准备了尿壶,原是准备给尚年幼的妹妹们使用,没想到胆小的我和弟弟晚上也偷偷用。夜晚每每混着我们4人的尿,闷热的气温,真是难以想像的味道。 早上妈妈去倒掉总会对我们骂骂咧咧的。 “怎么那么重,是不是你们又偷偷用!” 我和弟弟总是装作听不见。  辗转又搬了好几次家,采光一次比一次好,没有大蜘蛛,没有绿色丑冰箱,有了冷气,厕所也总算在正常的位子。 我无需再害怕,晚上到那深深长廊最角落的厕所。只是房里的尿骚味,仿佛还在。
11月前
12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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