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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家

风扇在黑暗中吱呀吱呀地转着,夹杂着若隐若现的虫鸣。这些声音,已经陪伴我度过了5年的宿舍生活。 我把刚从行李箱拿出来的被子盖上,轻轻地往里缩了缩,像是在吸取家里的气味。好似只有这样的小动作,才能缓解我心里隐隐的不安与焦躁。 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空气中都是家中洗衣液的味道。人一旦在潜意识里为气味分类,就很难再改变。三十多块的洗衣液,成了我在这宿舍里唯一的依靠。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又被隔天要早起的念头压回去。压在心底的一个个小人也不停地冒出来,小小的声音在我脑海反复出现——“迟睡也没关系啦”、“都已经12点了”,吵得把我刚冒出来的睡意给冲散。 躺在床上,被香气包裹,我却显得有些喘不过气。 妈妈眼里的落寞 掀开被子的瞬间,像是离开了家的庇护。眼前仍然是住了5年的宿舍,刚刚还在紧紧包围着我的那点家中气味,却也在一瞬间散去。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所谓的安定,不过是三十多块的洗衣液所营造出的假象。 目光在这生活了5年的寝室游荡,最终,被书包上的挂件夺走了思绪——那是初一那年,妈妈亲手挂上的平安件。 因为小学期间行动管制令的实施,我在家上了整整两年的网课,直到毕业也没法回到学校参加一场真正的毕业典礼。长时间待在家里,也把最初的兴奋给慢慢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烦躁。被哥哥念叨几句就足以把我惹恼;被爸爸的催促弄得不耐烦;被妈妈爱女心切的关心所束缚。情绪一点点堆积,于是,离家的念头像是一颗种子,埋在我心里悄悄发芽。 然而,眼前最好的机遇,就是来自外地学校的升学考试。点开、报名、等待,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内心还在飘飘然地暗自欢喜,殊不知,这是被年幼的自己教会的第一件事。事情一直都按照我所想的方向发生,没有什么意外打断它的延续。结果,如愿以偿。看到官网的入学成绩,占据视线的不是数字,而是对未来的期待和离家的欢喜。 妈妈得知消息那瞬间,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很轻,被我捕捉到了,却被12岁的我轻轻略过。那时的我,以为那只是“舍不得”。 直到站在学校宿舍的走廊,那种离家的不安感才油然而生。这是被家人庇护了那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要独自面对外面的陌生世界。 可是,这次的反悔无效。我沿着指示牌,遇见了提前抵达的室友。或许同样身处陌生环境,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那一刻反而像拉进了一点距离。 夜晚总是悄然降临,宿舍10点半的自动熄灯,让我的内心轻轻一震。毕竟,宿舍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不适应就改变规则,而家里会。身边随即传来室友恋家的哭声,我不太懂得安慰人,只好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换成一个拥抱。没有语言的那一刻,反而显得格外真实。 短暂的插曲很快地被快节奏的生活带走,躺在床上时,本该有的喜悦,像是沾上了刚刚晚饭时吃的苦瓜,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涩味。人真是很奇怪的生物,明明得到了想要的,却又开始怀念失去的。 我握着手里的平安件,像是在与清晨时妈妈亲手替我挂上的那一刻对话。如果传说中的心电感应是真的,妈妈大概也正在不安吧。 幸好,那只是个传说。 如今,已17岁的我,还是会在恋家的瞬间想起12岁的自己,想起那时迫不及待长大的小孩。5年的时间,变化的东西数不胜数,朋友的交替、处事的态度、恋家的感觉……唯独不变的,是12岁时手里握着的平安件。那个始终挂在书包上的平安件。是那闻到依旧会唤醒我的熟悉气味,让我在无助时仍愿意不断尝试,直到正确。 现在的我,只想闭上眼睛,闻着熟悉的气味。不再期待倒数的回家日,也不再预知还未发生的一切。
3小时前
时隔两个月,终于能给阿嬷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了,用和上次见面同样圆润的身体去宽慰她在这段日子的惦念。我们都是守旧的人啊,所以不管视屏通讯如何简便,利索地把山长水远的人们接驳起来,我们心中的疏离感和担忧其实根本没能被淡化,只是不得不暂时搁置下来罢了。 北上求学的这几年,我坚持回乡,即便逗留的天数越来越短,却始终相信那些积在心底无以名状的情感,终究需要透过见面才能彻底得到抒发和解放,也唯有真正出现在阿嬷眼前,才能让她心安。 两个月,大概是我离家最长的一段时间。说来有趣,也许是平常的行为举止和外在人设都表现得过于思乡恋家,以至于身边好友发现我期中假仍频密出没在校园,全都不禁露出疑惑讶异的表情,然后一脸难以置信地追问,“奇怪诶,你怎么可能还在这里,居然都没有回家?”。 “我要的是真正的回家,如果只是换个地方做作业,那还不如不回去呢。”我统一答复,用笃定的口吻掩盖我苍白无力的倔强。 在我看来,回家不是打卡式的刷个存在感,而是全心全意的陪伴,尽力把时间腾出来留给久别重逢的人,和那个总在盼着我返乡的守城人一起无所事事,一起得闲饮茶,一起度过规律但温暖的琐碎时光。 即便每次回家都带着那颗随时准备出走的心,但回到小城的日子我依然期许自己能活得更在地,对阿嬷的陪伴也能一次比一次来得更扎实。 原来是我们低估了阿嬷 上个周末阿嬷领着我到她平时跳广场舞的山脚下去凑热闹,坦白说,在这之前,我其实总以为她是个喜静怕生的人。直到看见阿嬷面带笑容和身旁的爷爷奶奶一起跟着音乐舞动,偶尔还因为跟不上动作而彼此相视而笑,相互加油打气,在阳光的沐浴下开启活力早晨。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一直是我们把她保护得太牢固,低估了她,以为她只是我们想像中那个爱瞎操心和高度敏感,甚至有时候会无理取闹耍性子的宅女阿嬷。 “人老了要懂得自己找事做,分散注意力,这样才会开心快乐。呆在家胡思乱想干嘛?得空就来这里跳舞喝茶聊天,一天就过去了,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去烦,我们想那么多做莫……”歌曲结束后,站在台上领舞的婆婆说出特别有感染力的一番话,惹得台下的大伙儿纷纷点头鼓掌,表示认同。我猜,阿嬷这几个月的乐观豁达和转念也是在这里一日一日滋养出来的。 确实是啊,同样的话同龄人说一句,往往胜过旁观者唠叨一百句。有时候,阿嬷总说我们不懂或无法理解她,正是因为她需要的不是摆事实讲道理的说教,而是感同身受的共情。也许是总在老人圈子打转的缘故,回居銮的那些天,我才顿悟何谓“乐龄”,以及守城人的乐活方程式。 有人说,我们活在一座不适合打拼,只适合退休养老的城,鲜活的少壮注定需要奔走归来,而老城能留下的就只有老人。但每次返乡回家,我其实都能确切地感觉到,“老”并不必然是贬义词,也不应该成为束缚某个年龄层的绊脚石。懂得在老城里自得其乐是智慧,晓得不计年岁笑看人生是境界。
3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