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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兽

2月前
3月前
3月前
5月前
我是看各种电视节目长大的00后。那时电视还不像今天这样薄薄一片,它们是笨重的四方体,后面塞满了不知名的零件,前面则呈现彩色画面。 小时候有电视看就很快乐了。 谁也不知道,后来的世界会迎来科技超级大爆炸。时代的碎片那么那么多,落到每个人手里瞬变为智能手机。我记得自己常在作文里写这句鸡汤:世界上有三颗苹果,一颗被亚当吃掉、一颗掉在牛顿头上,还有一颗就在你的手中! 那时乔布斯还未真正成名,地球上所有苹果都有可能是第三颗无比珍贵的苹果。童年就是如此蒙昧,我们还不知道港剧主角常挂在嘴边,所谓的出人头地到底是什么,就已经认认真真地在同学录里给朋友送上“前程似锦”的祝福。 不晓得当马戏团演员算不算有前途。 在又黄又白又红又蓝的聚光灯里,简陋的台子上这些外国面孔堆起一张张笑脸。他们穿五颜六色的表演服,女生洋装下是裙撑,泡泡袖遮住整条上臂;男生的衣服则统一有条纹、格纹或菱格纹。 这个马戏团团队走的是巡演形式,会去很多不同的城市。我记得小时候他们来过,但我没去。家里有三个孩子,再加上一对父母,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必要的娱乐花销。 等不必要变不重要,等他们再次巡回这座城市,我请小时候的自己看表演。 正式开始前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团员们应该是在台上准备些什么,或有人在搬动道具和器械。本来以为他们就只根据流程,轮番上阵展现各自的技能,两个节目之间的空档借由喷气,或短暂的黑幕充塞,但情况和我想像的并不一样。 事实上会有一个主角站在台前,负责唱唱歌、说说话。团员也不是生硬地一个个上的,整个表演会跟着情节非常薄弱的剧本走。 主角上一刻很生气地斥责偶然出现,搞破坏的丑角,下一刻却转过来,满脸笑容地说:不要眨眼,接下来请欣赏危急万分的钢索表演!仿佛刚才恶脸相向的另有其人。 我想马戏团与话剧歌剧不同的地方是,割裂感特别强烈。观众很想沉浸其中却会被拉回——表演而已,纯娱乐项目,不要上升高度。只有快乐这份情绪,是他们想要传递的。他们的目标是逗在场所有的小孩发笑。 可能因为我不是小孩了,所以丑角出糗的每个时刻,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好笑。尤其是在他唱歌的时候。他唱歌时,白色聚光灯恶作剧地一次次转移别处,等他努力赶往灯的方向,想站在灯里把歌唱完时,灯又再次无情移走。 我往后面看,发现灯光是人工操纵的,但具体有几个人辨不清楚,那里一片黑。突然就涌现一个想法:是否也有谁站在我无法提前窥见的,人生路的尽头,上下左右着属于我的聚光灯。随意的摆弄被我称作命运,我和丑角一样姿态狼狈地尽力奔跑。想人生无常是恒常,勤恳地每天写日记,谨慎复盘所失与所得。 悼念青春时再翻开日记。一瞬间,个体历史走了天旋地转的几十年,然后一切都成为过去。 等聚光灯终于定格某处不再移位,台上丑角的模样在此刻最为清晰。他脸上是极厚重的粉底,鼻子上有个小红球,微笑唇画到了脸的两侧,离耳朵十分近,其实就是小丑模样。每次滑稽的摔倒都及时配有一道夸张的音效。明明开口唱的是安静的旋律,背景乐却响起恶搞的“happy birthday to you, nobody likes you. You look like an animal, go back to the zoo”—— 之后丑角被主角赶走,他想捣乱的计划没有成功。但这也是没有任何教训的失败。 这时好像可以理解父母当时的决定了。在这学不到任何,而哪里不能获得快乐呢?小孩子懵懵懂懂,仅仅是看电视已经足够快乐。我问自己,80块门票买孩子一晚的快乐,睡醒之后他也许什么都不记得,划得来吗? 我没有答案,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孩子。 想到这里,突然周围的孩子便尖叫且躁动了起来,不再安于各自的座位上。一只长满蓝色长毛,身上有紫色斑块的巨兽,和一只绿色独眼怪从幕布后面走了出来。 我马上就记起他们来自哪部动画电影,因为我小时候也在电视上看过。 电影里的这些怪物会躲在宝宝房间的衣橱之中,然后趁机吓唬睡着的宝宝。一旦宝宝受惊,下意识地放声尖叫,任务就算成功。对他们来说尖叫声是能量来源,他们将收集起来,确保怪物王国可以持续发电。 但叫布的小女孩却一点都不害怕怪物。她甚至还跟着蓝色巨兽萨利、独眼怪麦克进入了怪物世界。一个体型庞大的怪物、一个眼睛超大的怪物,以及一个小小的人,就这样成为朋友,开启了充满冒险的旅程。 丑角此刻就是宝宝的角色,躺在气垫床上睡觉。恐怖的音乐响起,周围的小孩们像电影里的宝宝一样,一看见那两只怪物就放声尖叫。 丑角在源源不断的尖叫声中悠悠转醒,转头发现两只怪物离自己越来越近,哭喊“不要过来”,而台下的小孩已笑作一团。 丑角越害怕,小孩们笑得越大声。怪物收集尖叫,马戏团收集欢笑。这当中都有某些人不是那么快乐,比如宝宝,又比如丑角。这时倒有点像《红楼梦》里贾宝玉和薛宝钗成亲,林黛玉在自己房间里,听着外头热闹的奏乐,默默烧诗集又流泪的场面。研究文学的人们说,这是经典的乐景衬哀情。 电影里怪兽电力公司的荷特路老板这样评价人类小孩:他们是最毒最致命的东西。 我认为一点都没错。 他们在长大后会不时想起童年的缺失,然后循着社媒上不负责任的贴文,试图从原生家庭总结缺失的形成原因,乐此不疲地自我诊断患有回避型人格障碍。 不止这样,他们还在长大后,买最佳观赏位置的票,挡住后排小孩的视线,抱怨看马戏团时只懂尖叫而品不出内涵的人类小孩十分吵闹、一点也不可爱,疑惑他们在家看电视时也这么疯吗? 以前看电视是三个孩子的狂欢。 我们争夺《飞天小女警》领袖花花的扮演权、模仿海绵宝宝和派大星说话的语气、嘲笑《探险活宝》里老皮的原身是一只皱巴巴的皱皮狗,搞不懂一条狗怎么会说粤语,那是我们第一次接触粤翻卡通。周末黄金时段播放的是电影而不是卡通连续剧,我们掌握了电视台的规律,没有去电影院却看了很多很多卡通电影。 直到后来父母换了一个新配套,是买断制的。新配套很划算很省钱,却没有卡通频道了。我们试过611、612、613、614、615和616,全部试过了,真的都没有。 我们从坚果里被剥出,学会语言和走路后,童年缩回壳里。在不谈意义的人生里,这种逝去始终是被等待的来临。 所以萨利和麦克走出来的时候,我坐在距离他们不远的椅子上面,真想学别人喊一句老掉牙的:“爷青回。” 有天我们全部回到小时候长大的房子里,以成年人的身分。 我们各做各的事。弟弟的电脑在放陈奕迅的经典歌曲合集,陈奕迅不断问“shall we talk……shall we talk?” 我在薄薄的电视机前面重温《怪兽电力公司》。长大后你知道不是只有一种方式来得到某些东西。 萨利和麦克情急之下喊着布的名字:“boo——boo”,像极倒喝彩的声音,也似向呼吁人与人之间应积极沟通的陈奕迅倒喝彩的声音。姐姐躺在沙发上,刷新鲜出炉的热搜新闻,叫弟弟小声点。父母老了,9点是最好的入眠时间,佐着一点点的嘈杂声也睡去。 马戏团只有萨利和麦克,没有人装布。每个到场的小孩都是布。没有人永远是布,但世界永远有布。 Shall we talk。Shall we talk。就当重新手拖手去上学堂。陪我讲,陪我讲出我们最后何以生疏……难得可以同座,何以忌讳赤裸。Shall we talk?Shall we talk? 布——布——布—— 相关文章: 黄玟颖/偶遇米迦勒
8月前
每当有风拂过,铃声响起,思念像是无声的旋律,在心里不断地回响。 风铃的故事始于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大概是在我四五岁的时候,因为在姑姑家玩得太晚了,于是留在了那里过夜。那是我第一次留在姑姑家里过夜,睡之前还挺兴奋,和表哥表姐们一起打闹一阵子后,就准备睡了。因为房间不多,所以我和婆婆还有表姐一起睡一间房。当大家躺在床上陆陆续续地睡着后,我却失眠了。失眠的原因不是认床,也不是因为太过精力旺盛,而是因为一串风铃。 印象中那天晚上的风特别大,挂在门外的风铃不断发出急促的铃声,在相对安静的房间里面,风铃声成为了那道突兀的声音。外面的强风和急促的风铃,让我越发地焦虑和不安,感觉像是有一个怪兽正藏在黑暗中大声叫嚣,随时准备扑向我。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藏在被子里面,试图隔绝那令人心生恐惧的声音。躲在被子里面虽然感觉声音好像是变小了,但还是隐隐约约地听到声音,仿佛怪兽正在低声嘶吼,依旧在黑暗中潜伏,等待着机会扑向我。心里的恐惧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而逐渐放大,随着时间流逝也不断增加,最后我还是没有忍住,躲在被子里哭了。 没过很久,本来已经睡着的婆婆听到我的哭声就起来了。她坐到了床边,轻声喊了我的名字,隔着被子轻轻地拍着我,似乎想要安慰我,让我放松下来。当时的我觉得婆婆就像是奥特曼降临,帮我打败了在黑暗中潜伏的怪兽。她一边轻轻拍着我的背,一边轻声哼着歌来哄我入睡。在她时轻时重的拍打节奏下,我最后还是缓缓地进入了梦乡,安然入睡。多年后的我也没想到,那天晚上发生的故事,一直都安静地遗留在记忆的缝隙里,等待着一个契机,让我再次想起它。 情绪终于大爆发 4年前冠病暴发期间,婆婆因为癌症去世了。在短短几天完成葬礼,出殡和安葬的过程中,我一直都很平静,没有想像中的崩溃和悲伤,仿佛在心里不痛不痒地带过了死亡这个话题。这种状态在我的生活中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只是偶尔感觉有一点不习惯,好像缺少了什么。这种模糊的情绪像是细小的雨滴落在手心,短暂感觉到一丝凉意后,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婆婆过世几个月后,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也就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有点不习惯,仿佛少了一个会真的为我而感到开心的家人。 我的婆婆在情感表达上较为内敛,很少会有言语上的情感交流,更习惯通过行动来表达爱。当我逐渐长大,我们见面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交流也随之减少。后来我们每次见面她都不会让我空手而归,有时是塞给我自己家种的红毛丹,有时是之前逛街买下觉得适合我的衣服或发夹,也有我爱吃的零食和饼干。所以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我突然想起如果她还在,现在肯定已经高兴地准备好红包,想着下次见面要把红包塞给我,好好鼓励我,就好像我第一次在商场兼职的时候,腿脚不好的她还是特地上楼过来看看我,塞了一些零花钱给我,鼓励我好好工作。这时候的我会偶尔想起她,但还是没有引起我的情绪波动,仿佛时间真的抚平了一切。 累积已久的情绪,终于还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爆发了。那时候正逢学校暑假,我陪着姑姑一起收拾屋子,整理那些堆积已久的陈年杂物,准备扔了那些已经闲置很久的东西。那天我打开了很多长时间尘封的箱子,也找到了几件旧时的物品,例如很多年前的那串风铃。在家里某一年准备装修的时候,它就被收进了箱子,再也没有拿出来过。我把风铃拿出来后,轻轻用手拨动了它,木片之间的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声音,早已失去原有的清脆。 听着沉闷的风铃声响起,我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握住了曾经流逝在手心里的雨滴,曾经不了解的情绪好像也逐渐变得清晰,眼泪终于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那一刻的我才真的意识到,那个温暖的老太太真的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有人像她一样,会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告诉我不要害怕不要哭,会做我最喜欢吃的饭菜,告诉我要多吃点,身体才会健康;也不会再有人坐在门前的那把木椅子,一边拿着扇子扇风,一边等待着我们回家。 没有时间倒转的奇迹,也没有能够重逢的魔法,所以我把思念写在纸上,绑在重新挂起的风铃上,让它随风摇曳。每当风铃声响起,我便知道你已知晓。
1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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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前
2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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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前
一瓶/大怪兽(上) 前文提要:收到计划书当下刚好是午餐时间,G看着远处进食中的大怪兽,和前方伙食营外排队的士兵,心里浮起一股既诡异又荒谬的心情。 ● 第5年,大怪兽终于突破了T国国界,踏入V国领土。G的伴侣F也在一次例行医疗支援行动中意外身亡。那一天,大怪兽又开发了一道新技能,不再需要喷射气柱便能全方位辐射电磁波,让方圆5公里内的电子设备短暂失效。F并非被这项技能杀死,而是后续重新启动新型医疗设备时,被突然爆炸的大电容碎片割破动脉失血身亡。 加入作战前线后约半年,G在T国中部的一个小乡村遇到F。他和一群无国界医生正为中南部受影响的区域提供医疗服务。军旅在村子逗留了两周,离开时,F参军了。一年多后,他们在T国另一个小镇的市政厅注册,并举行了一场不太隆重的结婚仪式。 F来自M国西北部的一个小岛。小岛并没处于大怪兽行进路线,原本不受影响,却因一次军方对大怪兽的空袭间接摧毁了过半的沿海设施。处理了当地灾情,F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多,于是参与无国界医疗组织,追着被战争破坏的地点逐步前进。 F死后,G有些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该把愤怒与憎恨投放到哪个方向;是大怪兽、发言人老头、各国政府、设备厂商、安规验证机构,还是把F带到前线的自己?军长让G退回M国中部或南部,但她坚持留下。至于是为了亲眼目睹战事完结,或大怪兽伏诛,还是希望看到全人类灭亡?自己也不清楚。 情绪稍微平复后,G决定把消息传递给F的前妻及孩子。F与前妻就参与无国界医疗组织的分歧离异,孩子抚养权也因工作性质落到前妻手上。电话接通时,另一头传来F前妻断断续续的声音:“喂,不好意思我在瑞士度假,这里是山区讯号不太好。是要预约动手术吗?可以联络我的助理,联络方式待会给您发讯息。” 说明来意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G刚欲发声试探,F的前妻回应了。“保险那里由我负责处理,如果有需要我会让代表律师联系你。”咯哒一声后,便传来机械性的断线音符。G挂上听筒,心情忽地变得舒畅,她觉得自己大概又可以继续支援前线了。 抗战7年,大怪兽跨越三个国家,然后老头死了。 联合国长久以来不断主导由大怪兽发言人、牵连国元首及常驻国成员组成的三方会谈,只是一直没有正面成果。在某次例常投影会议现场直播途中,老头突然捂着心口伏在桌上,播放随即被切断。一周过去,仍然没有任何讯息传出。事件发生后,大怪兽似乎有点走神,停止了每日的例行破坏。两周后,一具浮肿的尸体在P国小岛海滩搁浅,经各种测试验证后,确认为大怪兽发言人的尸体,于是证实了老头的死亡。 之前人们还猜测发言人也许和大怪兽有某种共生关系,让他得以长命百岁。可老头还是死了,去世时年纪也不大,64岁左右。死因不明;至少官方是那么说的。代言人死后几周的某天,大怪兽吃了联合国提供的两吨牛肉晚餐,便离开了;它沿着来时路一直回到M国东海岸K沙滩,接着探入海中游走。整个旅程耗时数月,军方并未干涉,只用无人机和雷达实时追踪,直到确认它往深海潜入,最后消失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处。 就在联合国仍在辩论是否该向马里亚纳海沟投放核弹期间,M、T和V三国开始了战后重建。大怪兽路径一开始被隔离成保护区,然后逐渐开放局部景点作为旅游胜地。战死的军人及牺牲的民众被追悼在某开放景点的英烈祠纪念碑,人权组织开始策划难民营的未来。曾经参与并配合大怪兽侵略的人或潜逃或被缉捕,绝大部分民间及不法集团被捣毁。因应怪兽战争衍生的各种商业活动逐渐式微,无数中小型企业因过度扩充面临破产。基建在大量外资投入下进展迅速,多个原本落后的地区如浴火重生,经此一役后反而比战前更先进繁荣。大国开始在东南亚各国沿岸部署、驻军并设立长期基地,以防类似事件复发。 若有下次,军事强国绝对会在第一时间采取主动,官方如是说。 不到半年,三大受害国开始裁军。G回到故乡时,联合国正往马里亚纳海沟投下第一颗核弹。引爆定在当地时间晚上9点,一个就大部分时区相对友善的钟点,方便群众观看现场直播。坐在往家方向行驶的私召车内,司机点开了轰炸现场的视频直播。车外道路两旁,零散分布着示威抗议活动。 核弹准点投放,直播切换着各地观众的实时画面,人们专注的表情被无限放大,有倒数计时在荧幕右上角闪烁。炸弹如期爆发,深海摄影机捕捉了一抹红光及之后的无数泡沫,上方的海面则平静如昔,没有电影里动人心魄的澎湃气象。主控厅内技术人员相互拥抱,振臂欢呼。世界各地传来庆贺之声,烟火璀璨。路边的示威抗议团体发呆数息,接着歇斯底里地通过破坏公物疯狂发泄。 “为人类喝彩!为文明喝彩!”司机突然高声欢呼。 相关文章: 一瓶/大怪兽(上) 一瓶/没有楼梯的地下室
2年前
大怪兽袭击前,没有丝毫预兆。  某天早上,军方雷达探测到一头庞然大物从南中国海中央快速地游来。4小时后,大怪兽在M国东海岸K沙滩登陆了。 与电影及卡通所反映的既定印象不同,大怪兽的头部圆溜扁平,双眼向前嘴巴细长,像个讽刺的笑脸。身体瘦长不带尾巴,四肢粗短,人立起来约200公尺高。最滑稽的是它颈上系着杂色披风,材质看起来像聚酯纤维,仿佛由大量的塑胶垃圾融接而成。 上岸后,它说,不,它的发言人说,大怪兽一族自古生活在南中国海,沿岸一带往内200公里的所有土地都是大怪兽一族万年前的领地;如今,它们准备收回领地。 发言人是个小老头儿,高不及5呎,头上光溜溜的,容貌十分猥琐。出现在电视荧幕和各种社媒live上时,身穿峇迪上衣和亚麻布五分裤,脚踩一双人字拖,手里拎着一叠厚厚的陈旧书信。老头宣称人类领土的过分扩张危害了上古怪兽的生存空间,于是声张正义来了。老头又说,经过数位声名显赫的考古生物学家确认,大怪兽名正言顺,笃定认为这次的登陆合法合理。 发言人要求M国政府无偿投降,在一周内交出土地所有权。之后他将与上古大怪兽一族交流,再以合理的价格及附加条件把土地回租给M国。期间,所有人类活动可以维持现状;马照跑,舞照跳。如不接受,唯有开战;若开战,M国必须无偿提供大怪兽每天的粮食,即6吨的现宰牲畜,分三次上贡。拒绝,大怪兽便以人为粮。为表诚意,大怪兽发表声明后破坏了沿海一带三个港口及一座发电厂。 侦测到不明物体靠近时,军方已展开海陆空部署。大怪兽一登陆,军队便进入紧急作战状态。发言人方结束谈话,三军立即发动轰炸,然而一轮袭击后大怪兽却毫发无伤。摧毁了港口和电厂,大怪兽似有默契地匍匐原地,仿佛在等候着什么。 你们可以准备午餐了,发言人在视频里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咧嘴一笑。 然后,消息便炸开了。所有舆论媒体争相报导,各种世界组织及军事强国介入调查。短短两天,资讯在网络里蔓延伸展,发言人老头身世被翻了个底:典型的东南亚人,曾在跨国公司身居要职,数年前被裁员,根据社媒状态看来一直没再就业。之间一些零碎发言,也是针对小报轶闻和政治丑闻所表达的自以为幽默评论。总的来说,就是一个十分正常的普通人。没人知道发言人老头身在何方,用什么方式截断并骇入播放网路,于是怀疑这里面有某军事强国援助支持。 大怪兽方面则完全没调查成果,至少官方上没有。各种猜测自然不少;福岛核废水感染、莱纳斯稀土化余污染、海洋塑胶堆积变异、大地之母盖亚的复仇、人类审判日、地平说世界边缘的兽族回归等。诵经声比以往更响彻云霄,教堂里挤满了信徒,庙宇焚香不绝;人类的信仰力达到史无前例的高峰。毕竟大怪兽都出现了,诸神降临还会远吗? 一周过去,M国政府自然没有投降,于是战争开启。人类军队远不是对手,且战且退却也稍微限制了大怪兽的前进速度。几天下来,大怪兽平均每天只能步行约5公里,而且都是往人造设施方向迈进,仿佛有意识地避开自然环境;这让环保派抗议得更激烈了,他们认为这就是大怪兽作为盖亚代言人的最好证据。M国起初并没有提供发言人要求的食物,于是大怪兽口不择粮,吞噬触手可及的生物。后来政府终抵不住舆论及人权组织的压力,透过联合国资助开始提供现宰牲口。 战争进入胶着状态,强国武器持续输入,主流媒体口诛笔伐谴责大怪兽发言人扰乱视听、助纣为虐。各种意识形态的抗议在世界各角落此起彼伏,以致因示威活动所造成的破坏及财物损失竟能比肩大怪兽之战。 随着军事大国的逐渐深入,发言人又作出了新一轮的立场表述:“这是领土之争及对主权的捍卫。任何直接介入的国家等同宣战。大怪兽一族会酌情考虑对该国出战;凡扰我大怪兽一族,虽远必诛!” 各大国外交发言人随即回应,现代文明谴责一切不负责任的侵略行为,申明在捍卫民主自由同时也尊重任何国家的领土主权。绝不,也从不做出任何干涉他国主权的行为。于是强国按兵不动,继续提供武器及军事支援,并不断在各种公开场合齐声谴责战争对文明的破坏及影响,呼吁各方尽可能以和平对话解决一切纠纷。联合国也执行了一系列制裁措施,企图限制大怪兽的经济活动,除了基于人道理由所提供的粮食外,大怪兽无法从开放市场获取任何商业利益,也不能购买尖端科技产物及奢侈品。 ● G参军时,战争已持续了两年,大怪兽走到了M国北部接近T国界线。过去两年,由于军事强国提供的武器,及各种针对大型生物的科技持续开发,大怪兽的行进速度愈发缓慢。它刻意避开自然环境,加上M国东部往中北部方向的公共设施相对缺乏、简陋,更有效地限制了大怪兽的活动空间。 开战不到3个月,M国已把中央政府自中部迁移到南方,一方面是根据对大怪兽行进路线的预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南部更靠近国际港口,方便接收及部署联合国提供的武器及物资。G是军医,她先从中部家乡随着三个旅一同乘搭火车到南方总部报到,之后再跟自当地出发的一个旅到T国边界支援两军。 由于大怪兽从东海岸往中部行进,再转向北方,所以M国南部几乎没受战事影响。人们过着普通日子,生活如常。某些行业如高科技仓库及物流运输业更是因怪兽战争蓬勃发展,成为热门大学选课。地方媒体对怪兽战争的报导也大相径庭,除了例常战事现况简报,新闻里充塞更多围绕怪兽及阴谋论的花边新闻。许多南方人或从南方入境的外国旅客甚至组团追踪大怪兽,与大怪兽合影的各种视频成为社媒流量密码。 往北方去时又是另一番景象,越过中部后,绝大部分的人造设施已被破坏,军旅只能利用特制交通工具沿着西海岸线或山区前进。乘搭飞行工具则风险太高,大怪兽似乎在几个月前开发了对空能力,可以随机地向飞行工具喷射出带电磁波的高压缩气柱,造成破坏。于是除了无人机外,军方禁止以大怪兽为中心,方圆100公里范围内的飞行活动。 从中部到北方作战前线的行程需耗时3天,沿途枯燥却风景宜人。于山丘树林里穿梭,可以遇见许多野生动物。偶尔经过城市遗址,也能看见它们的踪影。它们不再害怕人类,甚至在军旅停下补给时主动靠近。补给站大部分由民间团体自主搭建,多数人是附近的受害者,透过协助军事补给获取合理报酬,算是灾难中的一丝曙光。 G和当地居民稍作交流,顺便确认是否有紧急医疗状况需要提供支援。居民还算乐观,最坏的情况或已过去。大怪兽路过时虽然造成大量伤亡,可剩下来的人或离开或开拓新生计,都尽量往前看;只希望大怪兽一路向北,别再回头。当然,也有死守破城的人,期待某天政府终于腾出手来,重开基建。 一路走去,军旅停靠了三个补给站,状况大同小异。只是越接近前线便越多新类型的商业活动:带团近距离观赏大怪兽、骇入军方无人机观看战斗、用大怪兽皮屑肉末提炼补药、大怪兽足迹算命、亡灵招魂、管制物品买卖等。当然都是非法,但政府不闻不问,也算是安抚难民的一种手段。 到达临时总部后,参谋和旅长交换了简短的资讯,接着给出作战计划及时间表。巨细靡遗且规律的作息表;包括每天开战、各类武器的应用、粮食运输队支援、医疗支援、膳食、休闲、交接等时间。收到计划书当下刚好是午餐时间,G看着远处进食中的大怪兽,和前方伙食营外排队的士兵,心里浮起一股既诡异又荒谬的心情。 “老实说,这场战争打到现在,似乎已没任何意义。”某个晚上,G在管制区内的树林散步时,遇见了这场战争中资历最老的师长。“每天就是规律地交战,消耗炮弹、消耗生命、消耗资源。讽刺的是,时至今日,军方已大致摸透怪兽的作战模式,除了上次突然出现的新对空战技外几乎不再有大规模伤亡。造成最多意外的,反而是武器系统发生故障和误发;当然,官方报告怎么说另算。” 作为军医,G似乎让师长敞开了心扉。若较真,师长可能会因这番说辞被控上军事法庭。她不予置评,从口袋里取出锡制小水壶,静静独酌。根据作息表,明天的医疗支援下午才开始。现在的日子,甚至比急症室当班的岁月清闲。(1月26日续) 相关文章: 一瓶/大怪兽(下) 一瓶/没有楼梯的地下室 萝拉/跑,曼尼,跑! 步平/肇事者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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