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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少数群体

前文提要:回到房间,我脱去所有衣物,站在镜子前。这一次,我仔细地看着里面的那个人。他的眼睛里有祖母的井,他的嘴唇上有网友未说出口的话,他的胸膛里回荡着学生的朗读声。 雨声三:酿造的时代 自那夜后,我开始收集雨水。用祖母腌芒果的龙舌陶瓮,摆在窗台、防火梯、空调主机上。每个容器承接的雨声都不同,像不同频段的心跳。朋友说这是古怪的癖好,我告诉他,我在酿造。酿造什么?也许是另一种时间,比线性时间更迂回,更适合安置那些无处可去的灵魂。 那个网友再也没有上线。他的头像永远凝固在那片海上。有时我想,他或许是我分裂出去的另一个我,负责携带我无法承受的渴望,消失在数字海洋的深处。这种想法让我感到安慰——我的孤独至少是丰盛的,足以孕育出完整的幻象。 教书时,我注意到一个女孩。她总是坐在最后一排,手指不停在桌下编织着什么。某天课后,我看见她留在椅上的作品——用红色丝线缠绕成的鸟巢,里面卧着一颗玻璃珠。她把无法言说的部分都编织进去了,那些被语言筛落的细碎疼痛。 第二天,我给她一本空白笔记本。“用这个写,”我说,“写下雨时听见的声音。”她抬头看我,眼睛像两口深井。我们达成了某种协议,关于如何在这个过于喧哗的世界里,保存各自的静默。 雨季漫长如祖母的裹脚布。我的陶瓮渐渐满了,雨水在瓮中发酵,散发铁锈与茉莉混合的气味。夜里,我把耳朵贴在瓮口,听见许多被遗忘的声音:1942年日本兵皮靴踏过泥土的闷响、1969年种族冲突中破碎的玻璃、1998年金融危机时叹息的重量。雨水是终极的史官,记录一切未被书写的历史。 我开始在课堂上讲授非规范汉语。教学生用方言音调写诗,把马来语助词织进中文句式,像把野生藤蔓嫁接在盆栽植物上。校方发出警告,家长提出投诉。但我看见那个编织的女孩眼睛亮了,她的笔开始在纸上起舞,跳出被禁锢多年的舞步。 某天清晨,我发现一瓮雨水变成了酒。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散发着酒精气息的液体。我尝了一口,滋味复杂如人生。祖母的声音在舌尖苏醒,她说:“看,记忆发酵了。”那一刻我明白,疼痛若被妥善保存,终会转化为另一种能量。 我把这瓮雨酒分装成小瓶,送给需要的人。给那个因性向被家族驱逐的学生,给那个在多元种族间无所适从的同事,给那个总在深夜哭泣的便利店店员。我们不交谈,只是交换眼神,像地下抵抗组织的成员确认彼此。 女孩的笔记本写满了。她把它送给我,作为告别礼物。最后一页写着:“老师,我要去一个有更多耳朵倾听雨声的地方念书了,这里装不下我的雨声。”翻过页,还有一行小字:‘谢谢您教我,容器本就可以是任何形状。’我翻开内页,看见一个年轻灵魂如何在大时代的缝隙中寻找立足之地。她的文字歪斜如受伤的鸟,但每个字都在尝试飞行。 雨季结束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辞去教职,搬到祖母在霹雳州的老屋。那屋子已半荒废,后院被野草占领,井里住着青蛙家族。但这里的天空完整,可以承接最原始的雨。 雨声四:归流 现在,我坐在回廊下,看新一轮的雨落在祖母种过的土地上。陶瓮排列在庭院中,如等待启示的信徒。我不再试图整合分裂的自我,而是学习与每个碎片和平共处。让童年的我负责记住橡胶林的晨曦,青年的我负责承受城市的目光,中年的我,则负责将这一切酿造。 昨夜,我梦见所有我教过的学生。他们站在雨中,手中捧着各自的容器——马来同学的锡杯,印度同学的金盏,华族同学的紫砂壶。雨水落进他们的容器,又满溢出来,汇成新的河流。那个编织的女孩站在最前方,她已学会用雨声织布。 醒来时,真正的雨正敲打着屋顶。那声音不再让我恐惧。我起身,加入一排新的陶瓮。有一只壁虎趴在瓮沿,它的眼睛像两滴永恒的雨。 我知道祖母就在某场雨里,和所有迷失的灵魂一起,等待被酿造、被品尝、被转化为前进的勇气。而我不再着急,因为雨会一直下,在这个需要无数容器才能承接,也终将被我们共同酿造的时代。 当雨水漫过脚踝,才发觉我们站立之处本就是河床。 相关文章: 辛平涛/酿雨为身(上) 辛平涛/致未来的落选者 ——为2025花踪文学奖热身 辛平涛/越调练习备忘录
5月前
我总是在下雨的时候,听见另一种雨声。不是落在锌板屋顶上那种铿锵的、带着殖民时期余韵的金属低鸣,也不是打在棕榈叶上那种绵密的、近乎慈悲的窸窣。是更内在的雨,下在骨头的缝隙里,下在记忆的断层中。医生说我耳鸣,给我开了白色的药片。我把它们冲进马桶,看它们像承载着标准化治愈方案的微型棺木,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里。我宁愿相信,那是我身体里另一个我,在为所有无法被命名的悲伤而哭泣。 雨声一:锌板与棕榈 我的房间在吉隆坡旧城区一栋战前老店的二楼。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窗外是永远在施工的捷运站,钢铁的骨骼以疼痛的速度向上生长。灰尘是灰色的雪,落在学生作业本的“长江”二字上,像一场落在异乡的降维。我在这座城市教中文,教那些混血的孩子书写他们从未见过的长河与孤岛——长河是父辈史诗里流淌的唐魂宋魄,孤岛是母系传说中沉浮的南海明珠。他们的笔画里,长江的奔涌与霹雳河的静谧在搏斗,带着椰浆饭的甜腻和咖哩的辛辣。这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至少有些东西正在融合,而不是像我,总是在分裂。 昨夜我又梦见了祖母。她还是穿着那件褪成月光色的纱笼卡巴雅,在后院的井边洗头。她的头发像一场黑色的暴雨,淹没了整个院落。我站在远处,不敢靠近。自从3年前她在养老院失踪后,她就常常以这样的方式回来。警方说她是自己走失的,但我知道不是。她是被那些积压了大半个世纪的记忆给带走的。她生于日据时期,嫁于紧急状态时期,老于马来西亚独立后的迷茫期。她的身体是一本被太多政权书写过的练习簿,书脊是英殖民时期的硬挺牛皮,内页是日据时期粗糙的稻草纸,而独立后的批注,用的是时而流畅时而滞涩的圆珠笔——每一页都写满了别人的历史,唯有装订线的裂痕,才是她自己的人生。 醒来时,凌晨4点。空调早已罢工,汗水像透明的蛞蝓,在皮肤上留下黏腻的足迹。我起身喝水,经过镜子时没有停留。我知道里面的人是谁,但不确定那是不是全部的我。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委员会:童年的我负责天真,青年的我负责反叛,若干个未来的我则负责忧虑与筹算。他们总是在争吵,关于该爱谁,该恨谁,该记住什么,该遗忘什么。 冰箱里只剩下半瓶椰汁和两颗鸡蛋。我盯着鸡蛋看了很久,想起祖母说过,胚胎是最初的宇宙。那么蛋白就是星云,蛋黄就是恒星。而我每天早晨,都在吞食一个又一个未完成的宇宙。这个想法让我既神圣又残忍。 上个月,我开始在社交软件上和一个男人聊天。他的头像是一片海,我猜是热浪岛。我们从未见面,但交换过身体的局部照片——他的手,我的锁骨,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我膝盖上的疤痕。这种数字化的亲密让我安全,像隔着水族箱的玻璃触摸鲨鱼。我知道有一天我们会厌倦这种虚拟的肉体,就像厌倦我们真实的肉体一样。 昨天他传来讯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已读不回。 我的声音被困在14岁那年的变声期里,再也没有出来。当时我们刚搬来吉隆坡,从一个小镇的橡胶园。同学们笑我的口音,说那是“树胶工人的华语”。从此我学会了沉默,像一枚含在口中的果核,用唾液包裹所有的语言。 教书的时候,我使用另一种声音——清澈、标准,每一个字都像在玻璃板上熨烫过,剥除了我生命中来路的全部尘土与口音。那不是我,是一个我精心扮演的、没有历史的角色。每次下课,喉咙都会隐隐作痛,仿佛那个带着橡胶园湿气与童年乡音的我,在声带的幽暗处挣扎,想要冲出来。 今天放学后,我去看了心理医生。不是因为我疯了,是因为太清醒。清醒地看见自己的分裂,清醒地计算每一个笑容的弧度,清醒地在每个夜晚清点内心的碎片。医生的诊所设在满家乐的高级公寓里,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双子塔。他说这是为了让病人看见希望。 “你的问题在于,太过敏感。”他在诊断书上写下“焦虑症”和“轻度解离”。墨水是蓝色的,像一小片被囚禁的海。 我拿着诊断书走出诊所,阳光狠毒。路上的行人像被剥皮的水果,裸露着鲜红的神经。我戴上耳机,播放白噪音——雨声。只有雨声能覆盖雨声,只有一种疯狂能安抚另一种疯狂。 回到住处,信箱里躺着祖母的死亡证明。官方版本。他们终于在巴生河下游找到她,或者说,找到她的一部分。认尸的过程很简单,通过她左臂上那个褪色的数字刺青——日据时期的户籍编号,数字8的尾端带钩,像不肯沉没的舢板。她像一页被水浸透的日记,字迹模糊,只剩下标点。 我没有哭。 悲伤太过巨大时,会变得抽象,像一场远方的地震,你只能通过杯子里晃动的水平面感知它的存在。 雨声二:沉默的协奏 今晚,我决定和那个网友见面。约定的地点在茨厂街尽头的老咖啡店。我提早到了,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墙壁上挂着《Ibu Mertuaku》——P. Ramlee 的黑白电影海报,1959年首映场的票根仍黏在角落,颜色已经泛黄,像某个远古的神祇。 他推门进来时,雨刚好开始下。真实的雨,外在的雨。他比照片里苍老,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时间留下的密码。我们对视的瞬间,我明白他也认出了我——不是通过外貌,是通过那种内在的雨声。我们都听见彼此骨头里的雨季。 他坐下,招手要了咖啡。他的手势很轻,像在抚摸空气。我们就这样对坐着,听雨声越来越大,淹没了整个城市。不需要语言,语言是多余的。在这个被太多语言撕裂的国度,沉默反而成为最完整的句子。 当雨停时,他起身离开。没有道别,没有回头。桌上有他留下的咖啡渍,形状像一只正在融化的蝴蝶,翅脉由咖啡因结晶构成。 几天后,我在同样的位置点了一杯咖啡,我的杯底,也留下了一只翅膀。 我留在座位上,直到侍者开始收拾桌椅。走出咖啡店时,夜已经很深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另一个我正从地面浮出。空气中有一种被雨水洗净后的清新,但这种清新让我不安——太过干净的东西,总让人觉得有所缺失。 回到房间,我脱去所有衣物,站在镜子前。这一次,我仔细地看着里面的那个人。他的眼睛里有祖母的井,他的嘴唇上有网友未说出口的话,他的胸膛里回荡着学生的朗读声。这么多的人住在这个身体里,难怪我总是感到拥挤。 指尖触抵冰凉的镜面,传来的震动却是一种共鸣。也许分裂不是病态,而是这个时代的常态。也许完整的定义,不是成为一个单一的人,而是成为一条河流,容纳所有的支流与泥沙。 窗外,最后一滴雨从屋檐坠落。我听见它落地的声音,清脆得像一个开始的信号。(续下篇) 相关文章: 辛平涛/酿雨为身(下) 辛平涛/六味家国:一个马来西亚家庭的饮食编年史 辛平涛/蜗牛 辛平涛/父与子的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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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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