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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俗

“六岁的,四岁的,三岁的。他们今天忘了昨天的事,甚至下午就忘了午前的事情。一分钟哭,过一分钟又笑。他们的世界是何等的简单。”巴金散文〈过年〉如此描写孩童。悲欢稍纵即逝,世界尚未沉重。巴金说他幼时燃放花炮,把棉鞋烧着,待母亲赶来,右脚已烧坏一块。伤口痊愈后,事情随之淡忘。他盼望长大,“到了现在,孩童时代的幻梦跟着年光流去了,只剩下这一颗满是创伤的心。” 成长意味记忆累积,也意味负担加重。巴金说他爱过、恨过的人“大半都早已安睡在寂寞的坟墓里面了”。他不愿时光倒流,“纵使这儿时真如一般人所说,是梦一般地美丽。孩子是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而看不见这个世界的人。但这个世界存在而且支配着他的事实,却是铁铸一般地无可改变的。”无知孩童,是时间暂时赐予的轻盈。 迎新送旧,易生感触。1934年12月,30岁的巴金旅居横滨,异乡撰文,情绪低落。江南才子卢前在小品集《旧时淮水东边月》多处谈及新年,处理感情比巴金节制。他记10岁元旦,曾祖母指点他写“元旦开笔,笔上生花,花中结果,果然如意”贴于窗棂。曾祖母说:“元旦是一年的第一天,在这一年的第一天开始执笔,要取个吉利儿。”卢前回忆文章写于1950年1月1日,曾祖母颇“新式”,重视阳历年甚于农历年。 卢前又提蒲松龄谈穷人过年心境,他说蒲松龄常有讽刺之作,《聊斋志异》中〈穷汉词〉、〈除夕日祭神文〉及〈穷神答文〉皆可一读。 〈穷汉词〉写底层人物在“大年初一烧炷名香,三盏清茶,磕了一万个响头”,对财神诉说穷苦,牢骚满腹,实为对命运不公的质询。〈除夕日祭神文〉同样生动,穷人问穷神:“我与你有何亲?兴腾腾的门儿你不去寻,偏把我门儿进?”他希望穷神离去,以便“弃旧迎新”。〈穷神答文〉则反讽地给出“免穷歌”,教人勤苦、鄙吝、一毛不拔、利己损人,卢前说蒲松龄“将不穷的人说得太丑了。” 贫穷确实不幸,却被视平常,因为邻里多半入不敷出,这是我童年切身经历。我一直不解贺年歌词“过了一个大年头一天,我与我那王小二来拜新年”,何以用“歌友”取代“王小二”。王小二过年,年年难过年年过,原有歌词承载集体记忆,不应抹去。 有钱固然少忧,无钱亦能自得其乐。如今人均所得已高,温饱早非问题,多数朋友求财神不过是“求个吉利”,只是延续旧日传统。“财神”早已嵌入日常生活,成为年俗一部分。 写这篇文章源于连串偶然。某个午后坐在沙发上,发现2010年美国电影《怦然心动》(Flipped),故事围绕少年男女懵懂情愫。从二年级初遇开始剧情,时间跨度不长,误会连着误会,内心情感不断变化,到八年级时终于化解,二人开启双向奔赴的新篇章。 花落亦是时间法 我未看过原剧,知晓这部电影,来自卡流鸣诗在优管17分钟讲述。影片最后,女生在前厅看书,男生征得女生父亲允许,在她家草坪上挖坑,栽种她最喜欢的梧桐树,她先是惊讶,继而明白对方心意,走到男生面前,故事圆满落幕。 树会生长,年岁会延伸,少年会成为成人,讲述者卡流鸣诗引小诗一首: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树梢鸟在叫。 我们不知怎么样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此诗似曾相识,原来三毛的《梦里花落知多少》出现过,她没有说这是卢前作品。读《旧时淮水东边月》,方知卢前是作者。卢前即卢冀野,《旧时淮水东边月》由张昌华所编。张昌华感叹卢前淡出读者视线六十余年,绝对是憾事。卢前“文字以简洁、生动、幽默著称”,他是词学大师吴梅弟子,吴梅称之为“亦足自豪”的高足。 卢前写此诗时18岁,化用孟浩然〈春晓〉而别出新意,妙在不言情而含情。童年友情或初恋,被定格为并肩坐在桃树下的一刻。树、风、鸟、花,构成田园式的童年空间。一句“我们不知怎么样睡着了”,时间突然断裂。午后小憩本是乡村日常,而“睡着”在诗中化为时间隐喻:一觉醒来,花已落,年已去,人已非少年。“花落”既是自然之景,也是人生象征:青春、友情、幻梦,皆在时间中凋零。 我用毛笔抄写此诗迎接丙午春节,怀念的并非具体往事,而是“当时年纪小”心境。“贺新年,祝新年,新年啊,年连年,岁月悠悠,光阴如箭”,花落并不影响我心情,这是时间流淌方式。与巴金一样,我从未想过重回年少。年少的美,值得低回,恰恰在于不可复返。
5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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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吃团圆饭是中华民族的传统习俗。曾有一次,大哥从外州赶回家乡过年时,轿车在半途出现状况,他便叫家人先举箸用餐,不必痴痴地等候。父母当然不依,尤其是母亲,更是坚持全家人必须齐聚一堂,围着圆桌吃喝,才是名副其实的团圆饭。 约莫晚上11时,大哥终于抵达家门,父母忙不迭把精心烹煮的佳肴弄热,一家五口边享用团圆饭,边闲话家常,忘却了苦候久时而饥肠辘辘的滋味。当年,纵使创下我家最晚吃团圆饭的纪录,母亲丁点没饿昏了头,仍旧会向孩子下达指令:“要是垃圾车到来,千万记得提醒我。” 认真细想,母亲因何起念,养成送蕉柑和派红包给清道夫的过年习俗,已无从考究。村民一般会期待镇上的醒狮团到府采青,屋主能轻抚狮头狮身狮尾讨个好彩头,却鲜少有人想过与清道夫同欢共庆。母亲这个“另类年俗”曾引起父亲微言,他说每年缴付的各种税务已是付给清道夫的工钱,母亲无需在佳节时爱心泛滥,更认为此举显然在道德绑架左邻右舍。 对父亲的话,母亲从不争辩,亦不在乎邻居投以异样的眼光,倒乐于向子女传承这另类年俗。接财神前,母亲习惯叫我们精挑细选一些较大粒的蕉柑装进塑料袋里,红包则由她处理。每一年,文盲母亲会以真诚的口吻对我们说,派红包是给对方的祝福,而施比受更有福,趁着农历新年与人分享节庆的喜悦,何乐而不为呢!故此,母亲从不透露会给多少压岁钱,我们也不曾问过她,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通常两天的新年公假结束,垃圾车便会到来村里。我和兄妹双眼盯住电视荧幕收看贺岁节目,却同时会竖起耳朵留意道路的动静,把母亲在除夕夜传下的指令视为圣旨,不敢违抗。待听到熟悉的垃圾车声趋近,看见垃圾车的踪影,我们就会有默契地立即齐声高喊,并在一旁静观母亲完成那另类年俗。 给清道夫送蕉柑、派红包的习惯,母亲总是以身作则,不曾假手于人。曾有一年刚巧在厨房宰杀鸡只,她竟然忘了脱掉身上的围裙,就右手握着4封红包,左手拎着一袋蕉柑,脚踏着木屐咯咯作响,像天使般朝清道夫走去。我由衷佩服母亲过人的勇气,盖因双方语言不通,情况犹如鸡同鸭讲。只见母亲笑意盈盈地对清道夫“Gong Xi Fa Cai”前“Gong Xi Fa Cai”后,对方也为她的善良和来意而心花怒放。 传承母亲的另类年俗 递上了红包和蕉柑,母亲便心满意足地回家继续手上的活儿。眼前这一幕,在我家“年”而复始,堪称经典画面,日后深深地影响了我。 大学毕业后,我选择在城市谋生,租了一间公寓住下来。母亲有一年借口前来探望,实质是想替我在农历新年前大扫除。母亲不忘把那另类年俗带来我家,她甚至准备好了蕉柑和红包,并千交代万嘱咐我得把老家的过年习俗代代相传。母亲的一番美意,我绝对言听计从,选择在华人新年的某一天,特意下楼在垃圾糟等候垃圾车载着清道夫到来。我送上蕉柑,清道夫难以置信;我派发红包,清道夫喜出望外,这另类年俗除了施者积德,受者也显得无比欢喜,对双方都是好事。 几年前,我终于居者有其屋,买了一间排楼。母亲的身教潜移默化了我,另类年俗成了我在新春期间必做的事:备好蕉柑,备妥红包,真心诚意地送给清道夫,对他们表示谢意和敬意。 如今母亲已离世,我传承这另类年俗时,总也在缅怀天国的母亲。虽然,我深切地知道在农历新年不该伤心泪流。
4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