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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

农历新年对许多人是沉重负担的日子,但对我而言,却是被“重用”的时光,尤其是新年前那段日子,所以我还是相当喜欢农历新年。可不是吗?庙宇还没完全挂满红灯笼,新年歌却已在商场循环播放,空气里好像提前混进了年味。更重要的是,那段时间,我会突然有一种错觉——自己好像升级成了VIP。 这种尊贵感,并不是因为我有钱,也不是因为我派红包。老实说,我离财神爷还有十万八千里,口袋也从来不鼓。但奇妙的是,新年前夕,我总是特别受人欢迎。亲戚主动打电话,朋友传讯息关心,连平时一年见不到几次的人,也忽然热络起来,语气还特别客气。 原因很简单——我会写字,而且写得不错。 如果人生是一张成绩单,我大概只能在这一栏勉强拿高分。书读得不算好,运动像软脚蟹,上跑道不到五分钟就气喘如牛;唱歌更是灾难现场,一开口就有把人逼走的能力。偏偏,老天爷在某个角落留了后门,让我练出一手还算端正的毛笔字。 于是,每到农历新年前,我就正式成为“红人”。客厅的桌子变成临时书房,红纸铺满一地,墨香混着年饼味,亲友轮流上门“下单”。有人指定“大地回春”、“万象更新”,有人要求“出入平安”和“万事如意”,写完一副,立刻被夸一句:“哇,很有气势!” 搞笑春联大受欢迎 今年更热闹,适逢马年,我索性动起脑筋,设计了一些不太传统、却格外讨喜的春联。“马到成功”已经不稀奇,我又加码写了“钞票马上有”、“马力全开”、“好运马上来”、“幸福马不停蹄”等俏皮的版本。 原以为会被嫌太搞笑,没想到反而大受欢迎。有人一看就笑,拍着桌子说:“这副贴在门口,看了就有冲劲!”还有人怕被抢走,提前预约,生怕来晚了没货。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被需要,是一种这么踏实的快乐。 写字写到手酸,却心情大好。被赞几句,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连墨水不小心沾到衣服,也觉得无所谓。新年还没到,我已经先收获满满的喜气与存在感。 或许,我依然不是什么成功人士,也没有耀眼成就,但至少在这个时候,我用一双手,写出祝福,也写出自己的价值。 新年里,我成了VIP。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一笔一画,刚好派上了用场。
4月前
记忆深处,总晃动着几道模糊的身影。他们像旷野里独自生长的树,一辈子未逢春雨,未结新果,就淡淡地在时光的荒漠里悄然倒下。 家族谱系里,我也曾有这样一位大伯公。他与叶芳羽同学〈他〉中笔下的人物如出一辙。他们终身未娶,与烟酒赌博纠缠半生,却把所剩无几的温柔都给了小辈。最后被疾病收走,像收走一件破损的旧物。出殡那晚,有个小辈信誓旦旦地说,看见他的魂灵还坐在老家楼梯台阶上,保持着沉思的姿势,不是躺在生平最爱的那把太阳椅上。可今夜我想起的,不是这位血缘相连的伯公,而是曾经住在老家隔壁的,那个总是独善其身的妇人。 记忆的闸门突然崩裂,时光倒灌,发誓要找到那些逝去的日子。她总在清晨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脚车,穿过低矮的栅栏。右脚利落地跨过坐垫,落在踏板上的瞬间,整个身子便跟着摇晃起来,像秋风中不肯坠落的叶。脚车的声音很有辨识度——链条摩擦着岁月,车铃锈住了年华,那吱呀声能穿过整个十字路口,直到她的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傍晚便能在后巷听见颠锅的声响。铁与铁碰撞出生命的节拍,让我总错觉隔壁藏着家神秘的馆子,而她就是那位永远系着围裙的主厨。 童年时,我对每个大人的世界都充满好奇。某个午后,不知怎地就和她搭上了话,稀里糊涂脱了鞋,迈进那片陌生的领土。屋里的时光仿佛停滞在上个世纪——墙壁泛着老照片般的黄,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不知道藏着什么宝藏。竹篮里散落着针线,老式电扇缓缓摇头,送来的风带着隔世的味道。我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灵魂仿佛出窍,完成了一场穿越光年的旅行。直到家人惊慌地找来,我才从这场梦里醒来。那不是意犹未尽,而是恍然大悟,原来平行于自己的热闹世界,还存在着另一个寂静宇宙,只离我好近好近,我却从未被发现。 日子推着人往前跑,快到我几乎忘了曾踏入过那个宇宙。直到某个黄昏,一抹红色闯入这片黯然的世界——是个年轻女子,火红的头发像整个晚霞在燃烧。虽然年轻,却已具备成熟的风韵。我又一次被邀请进那间屋子,这次得以窥见卧室的角落。红发女子热情展示着她的化妆品,那些鲜艳的瓶瓶罐罐,即便布满了一层厚厚的指纹印,却还是与这间老老的屋格格不入。年轻女子给院子添置了辆红色摩托车,轰鸣声时常打破小巷的宁静。后来才知道,她是妇人的远房亲戚,漂洋过海来借住。 不相干的人入了梦 新年刚过,鞭炮的余烬还未冷透,妇人就突然病逝了。万家灯火、鞭炮齐鸣,笑语穿巷,与她冰冷的尸体格格不入。我家最靠大门的房间就正对街面,回来拜年的阿姨开窗就能看见办丧事的白灯笼和建起的篷子。那晚,从未问过邻家事的阿姨竟梦见了她。梦里,妇人的死因与现实截然不同。这个不相干的人,为何要入不相干的梦?我至今无解。 后来,她的院子成了其他邻居的停车场。我在记忆里反复打捞,始终想不起是否有子女来看望过她。那间老屋始终冷清,说像她的人生过于残忍。也许她的上半生有着旁人未见过的热烈,这样自私的定夺对她而言不公平。红发女子和摩托车也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如今,空荡的院落被车轮占据,无论是锈迹斑斑的脚车,还是最崭新的红色摩托,一切声音都再不会响起。独居的老人多像秋末的最后一片叶子——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蜷缩,用尽生平力气画完生命的弧线,然后轻轻落在泥土上。证明他们来过,爱过,苦过,把所有的故事都装进行囊,沉默地走向终点。留下这段不褒不贬的往事,和三行字的讣告,安静地躺在报纸上。 每个孤独逝去的生命,都曾是世界的一部分。只是当最后的目击者离去,所有的悲欢都成了无声电影,在时光的废墟里永久放映。要人久久不能释怀。
4月前
曾经,我梦想成为一个书架——让人们能够驻足,取下一本书翻阅,然后被里头的文字触动,沉浸其中。我渴望我的书被人带回家,放在枕头旁,被翻得卷起边角,甚至留下折页与笔记。我以为,这才是一本书的使命。 后来,我的小说出版了。 怀着忐忑,我走进书局,想看看它的位置,是不是被放在显眼的地方,有没有读者停下来翻阅。然而,当我找到它时,它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架上,书身积累了一层灰。我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心中泛起一抹淡淡的忧伤:灰尘,代表着无人翻阅,无人带走,无人在意。那一刻,我难掩失落,不由得自我怀疑——我写这本书,真的会有人想读吗? 伤心书本被冷落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但忙碌的日子不允许我过多纠结。我也从最初每次经过书店,都忍不住想伸手擦拭书上的灰尘,到后来变成只有在偶然闲暇时,才会这么做。 多年后,我经营起了一家桌游店。 这里没有整齐排列的书籍,却有各具特色的桌游;不同于书店的静谧,这里充满了欢笑与讨论声。玩家们围坐在桌前,为了出奇制胜绞尽脑汁,因为赢得比赛而兴奋不已。我看着这一切,内心格外满足。 而这里,也有灰尘——每天营业前,我都会花时间打扫店里的卫生,除了细小的砂石,偶尔还会扫出几根长长的发丝。可奇怪的是,这些痕迹并不让我厌烦,反而让我感到安心。 因为对我而言,这些发丝、微小的尘土,证明了这里有人来过,有人待过,有人真正享受过在这里的时光。这是一种存在的印记,一种时间流动的证明。 我忽然想起当年在书局里的自己,想起那让我伤心的灰尘。彼时的我只看到书本被冷落了,却没想过,也许它的存在本身就已弥足珍贵。只是那时的我还无法明白,并不是所有美好的事物都需要被即刻认可。 灰尘落在书上,意味着它仍在等待与人相遇;而发丝落在地上,意味着有人已经来过,留下了痕迹。这两者看似不同,实际上却都带着某种温度。 有一次,一位熟客带着朋友来店里玩桌游,临走前,她对我笑着说:“这里真的很棒,每次来都很开心。”那一刻,我心里浮现出一种久违的感动,仿佛当年的那本书,终于被某个合适的读者翻开。 我想,无论是一本书还是一家店,无论是夜阑独自的创作,还是热闹非凡的交流,本质上都在寻找一种与人的连结。这么想着,我突然不再害怕书上的灰尘了,就像我不会厌恶地上的头发——我只是学会了,用不同的方式去理解它们。 毕竟,有些故事,需要时间才能等来合拍的读者。而有些快乐,只要有人留下痕迹,便是最好的证明。
1年前
2年前
2年前
4年前
有些事,看似渺小,但足以影响一生。它们破碎地发生在几十年前的某个早上或中午,它们发生时我能一笑了之,故而我坚信它们“渺小”。但不知哪一天,当我追寻着记忆的脚步,细细重看那一段段的历史,却蓦然发现自己原来一直被捆绑在那一段记忆里。破碎且渺小的记忆凝聚成巨大困境,在这困境中,我悄悄流逝了青葱岁月。 我从小就对自己的外貌有清晰的认知。我并不漂亮。 我长得黑,微胖。我爸爸笑说因为我妈怀孕时喝太多美禄,褐色素积累才成就我一身“黑皮”。幼儿园的我并不在意。《喜洋洋与灰太狼》中的沸羊羊有一身古铜色的皮肤,那是健康的象征。四舍五入,我便是健康的。我还是得到很多的爱,大家还是很疼我,我从来都很幸福。 小学时候在住家附近补习。补习老师是个白白净净的女生,笑起来眼睛会变成月牙形。我记得那天,天很晴。我应该8岁。老师家忽然来了一个男人,在门口和老师聊了几句。他转身离开之际,忽然指着朋友。这是不是你的女儿呀,长得一样白,好看。一个女孩半躲在老师的身后,她听见老师银铃般的笑,也看见阳光从屋外照射进来,在地上铺洒光辉。那光辉笼罩的地方有所有人,可是就是没有我。 那年10岁,第一次上地方研究课。老师长得就像精致的瓷娃娃,声音柔和地讲着沉闷的课。她忽的停住了讲课,在全班14位同学的脸上打转,然后以赞赏的目光开始点名。点名不是查勤,只是选美似的“挖掘”肤色白又好看的学生。她的目光一圈圈的流连,我清楚看见瓷娃娃老师的目光对上了我,也许只一秒,她撇开了脸。那一瞬,我该怎么反应,我至今也不能想透。 终于有一天,也许还是晴天,也许只是一个寂寞黑夜,所有的委屈像火山喷发似炸裂。我想起无数次的扮公主游戏,只能故作不在意又潇洒地说不喜欢白雪公主,然后把这个角色退让给其他人;出演学校改编版《白雪公主》的话剧,被分配的角色是女佣,故作大方的接受;妈妈说幼儿园老师说我好像黑猩猩,我曾以为那老师最疼我;亲戚笑我只能做自己最爱的动画片《喜洋洋与灰太狼》里的暖羊羊,而不是梦想着的美羊羊;同桌的男同学对我说你一家都好胖…… 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美丽 于是这一天,这孩子开始厌恶所有美丽的童话,因为童话中的公主都是好看的,不是这个又黑又胖的自己。这个渴望有漂亮裙子的孩子,再不看裙子一眼。她抗拒拍照,尤其站在漂亮的好友身边,只会觉得自己越发土气。她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个女生,因为班上的女生都又白又瘦,所以当老师将一红一蓝的彩带放在她和另一女孩面前让她们选择时,即便她再喜欢红彩带,她都相信并且努力劝服自己选择蓝色的。只因红色该是小女孩的颜色。 自卑的种子开始发芽,又随着年月增长扎根。我从来不恨裙子、相机、色彩、同学或老师,只是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所有漂亮的东西。当我的样子配不上他们对我的期待;当样貌变成了拥抱喜爱事物的条件;当每一个玩笑的终点是一道道伤疤……这一切的罪恶,该由谁去承担? 中五那年患上了厌食症,1米65的身高和34公斤的体重,让我以为有了拥抱世界的权利——可以穿裙子,可以拍照,可以无所顾虑……可是没力气了。家里的阶梯跨不上去,日常走路跌跌撞撞。身上突出的骨髓,被他们说长得好像妖怪。每一个夜里,有无数把声音在梦中提醒所有的罪恶。这女孩哭了,因为这世界好像真的对她有点残忍。 我用了两年周旋于各种药物和心理精神科之间。时至今日,也总有一刻会漠然地思考:我真的释怀了吗?看见大街上热闹的人,我难道不羡慕他们的自在?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没有。我依然悲伤于每一个快乐的灵魂,只因那是我达不到的高度。人们总给自己设下太多的规范。这些束缚长年累月捆住一个个灵魂,附赠无数痛苦。 那天中文课念的是〈我与地坛〉。我一字字地在房间里念,略带哽咽,念到了那一句:“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眼泪默默划过脸颊,最后泣不成声。你看这世上,原来有人懂你的感受。 世界因为存在黑,所以也必然有白,这中间又有灰色地带。可你说黑就错了吗?黑不是罪恶,不是衬托,不是累赘。——我遽然看见了存在的价值,存在的必要,和活下去并美丽的勇气。 所以请你一定相信,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美丽。在一片混沌中,它还要孤立绽放。
4年前
9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