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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人可以虚弱到,连咳嗽都没有力气。“呵。”“呵。”那声音很轻,很轻,可我知道,那已经是她用尽力气的咳嗽。 我在疗养院,看着87岁的姑姑,默默掉下眼泪。她白发苍苍,瘦得几乎只剩骨头撑着身体。皮肤薄薄皱皱,干得只要用点力气一抓,就会破皮流血。她前臂上贴着几张贴布,那些伤口都是她在无意识中抓破留下的。 我的眼泪,不敢让她看见。她那双倦怠得几乎要合上的眼睛,或许本就看不清什么,但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变成了需要被怜惜的人。 姑姑日前跌倒骨折,不得不动手术。姑丈多年前离世,习惯独居的她,受伤后辗转两家医院,术后由表姐安排暂时入住疗养院。或许是短时间内不断更换环境,加上行动受限与身体不适,让原本已有的失智症状明显加剧。如今,她日夜颠倒,夜里失眠,还伴随幻觉与不安。除了偶尔吵闹,也会撕扯尿布与贴布,一度导致伤口发炎。若要让她整夜安睡,只能依靠医生开的镇静药物。但药效过强,到了白天,她会异常孱弱,饭后眼睛总是半闭着,像随时都会睡去。 从她跌倒那天起,我陪着她经历这一切的变化。看着眼前的她,我的无力感,总会把我拉回年轻时候的她——那个在我生命里极其重要的存在,我的童年,与她同住的时光。 她曾经告诉我,因为父母忙着经营小店,而奶奶对我哭到声音沙哑也只是放任不理,她看不过眼,便把我接回家照顾。就这样,我从4岁开始,在姑姑的照料下,一直到小学三年级。 那段童年,是我记忆开始发芽的时期,她和姑丈带给了我很多美好的回忆。在4个姑姑当中,她排行第二。虽然只是家庭主妇,却每天看报纸、看新闻,对世界始终保持一种敏锐的理解。她特别重视教育,也在乎我的整体成长。 每天清晨,她和姑丈会带着我去晨运,然后吃早餐。那时的空气还带着一点凉意,街角熟悉的点心店却已经飘出热气。周末或学校假期,我们会去海边挖小蛤蜊;去公园散步;到游乐场待到傍晚;他们教会我骑脚踏车;而我第一次去动物园,也是姑丈和姑姑带我去的。虽然记忆早已模糊,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地方,不仅是玩乐,更像是一种“让我认识世界”的方式。 每到学校假期,在儿童书店工作的姑丈总会带回一叠叠作业簿。小小的我没有抗拒,一本一本认真做完。那大概就是我对语言与知识产生兴趣的起点。有时候,我会跟着姑姑到小学贩卖部卖书。那些年,我穿梭在好几所小学之间,很早就被灌输了“读书很重要”这件事。我的汉语拼音,是姑姑教的。姑姑那个年代,并没有汉语拼音。可为了教我,她与我一起从零开始学习。在我的认知里,她是那个年代少见的女性,仿佛总能把生活与处世打理得妥妥当当。而今天的我,其实有一部分,是她养出来的。 曾托住我童年的她 如今,我一边想起当年她强大的样子,一边接受一个曾经托住我童年的人,慢慢失去支撑自己的能力。以前的她,做事干脆利落,总是拿主意、下决定的人;如今连说话都显得费力,声音轻得需要靠近才能听见;以前照顾所有人的一双手,现在颤抖着慢慢吃完一顿饭,连自己什么时候吃药,也都不记得了。 然而,就算她渐渐忘了全世界,却还是记得我。有时,她会认不出其他人。即使是自己的手足,样子或许还熟悉,名字却已经叫不出来。“你知道我是谁吗?”可我每一次问,她总能立刻说出我的名字。那一瞬间,我会偷偷开心一下,也会开始害怕,有一天,她会忘了我。 或许,失智最残忍的,不是遗忘,而是身体还在,生活却失去了自主权。 她偶尔会轻声埋怨:“为什么我还不能死呢?”可下一刻,她又继续很努力地活着,撑过那些身体不适的时刻,撑过每一个漫长的昼夜。我看着她,经常会想:“她快乐吗?”这些关于人生的疑问也会冒出来,“如果说,人生的使命已经完成,为什么不能让她继续健康地安享晚年?为什么要经历这样的阶段?”“当人老到无法自理时,到底该怎么办?”“人生,到头来还是苦的吗?”“如果是我,我会希望自己怎样被对待呢?” 她又轻轻咳了两声。我从没想过,原来“老去”的声音会这么轻,轻得只剩两声:“呵。”“呵。”却重到,让人忘不掉。也许生命到了最后,真的会越来越轻,但一个人曾经给过我的爱,会在时间里,越来越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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