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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华联中学

再说太平华联中学的人物。 今年2月初,“华文老师的文学课堂”决定在太平华联中学举办之前,我曾与雪隆太平华联校友会会长周进才先行到校视察。进才引见我拜会太平华联校友会会长张国栋,随后一同参访华联中学。初次见面的校长王明裕热情好客,不仅亲自带领我们参观校园,也娓娓道来学校的历史掌故。其中,他特别提及曾在华联中学执教的许建吾老师——今日太平湖广为人知的“八大景”名称,便出自其手笔。 说来惭愧,在此之前,我竟从未留意过许建吾这名字。返家后查阅资料,才惊觉许建吾的歌词,原来早在我记忆里回响无数次。 1998年,我进入马大中文系第二年,适逢文学双周活动,被分派负责舞台演绎。年少无畏,不知天高地厚,竟担起导演之职,与同学进云一同排演赖声川经典话剧〈暗恋桃花源〉。 剧中,江滨柳与挚爱云之凡在抗战胜利后,于上海外滩公园重逢。时代动荡,颠沛流离,两人相见时早已物是人非。江滨柳开场即唱起〈追寻〉一曲—— 你是晴空的流云  你是子夜的流星/一片深情  紧紧封锁着我的心/一线光明  时时照耀着我的心/我哪能忍得住哟  我哪能再等待哟/我要  我要追寻/我要  我要追寻/追寻那无尽的深情/追寻那永远的光明 这首〈追寻〉的歌词写于1938年,出自许建吾之手。当时的他年仅35岁,正身处抗战时期的成都。后来由刘雪庵(1905–1985,〈何日君再来〉作曲者)谱曲,歌词简洁,旋律动人,朗朗上口,曾在马新一带广为传唱,成为上一代人耳熟能详的抗战时代歌曲。 许建吾(1903–1987)出生于中国南京,自小习经史,通声韵。1924年考入金陵大学,后肄业。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后,投身抗战歌曲创作,写下第一首作品〈自卫〉。1951年南下香港,先后于圣乐院及文商学院执教音乐。1955年受聘赴新加坡,于中正、华义等中学任教,并兼任南洋大学先修班讲师。1959年8月,应时任校长姚文训之聘,出任太平华联中学华文教师,时年54岁。 姚文训当年为校广求名师,除聘请谢冰莹南来执教外,亦积极延揽南洋大学人才,许建吾便是在这样的机缘下来到太平。不久,他升任高中部华文课主任,培育不少优秀学生;后来师从唐君毅并从事儒学研究的梁瑞明,即为其得意门生之一。 那次见面,我们与王明裕校长在面向太平湖的弗莱明顿酒店(Flemington Hotel)用餐。落地玻璃窗外,一排排雨树苍劲的老枝干斜伸入湖,几近水面。明裕校长随手一指,便说道,这正是当年许建吾与师生共同为太平湖八景命名时,题为“翠臂擒波”的景致,也是最为人熟知的经典地标之一。 据1962年华联中学校刊所载,太平湖八景的命名过程颇为详尽。其后,〈太平湖八景〉一文亦收录于梁瑞明主编的《快乐诗人许建吾歌词集》(2022)。当年许建吾有意仿效燕京八景、西湖八景的传统,邀请太平华联中学18位高中生,以及画师与摄影师共同参与,为太平湖“每景作文一篇、诗一首、画一幅、影一帧”,历时一个多月,方告完成。 在太平驻留六年多的许建吾,尤钟情于太平湖的旖旎风光。由他策划并与师生共同完成的太平湖八景——“皇岗听猿”、“碧水红莲”、“曲桥待月”、“春岛幽情”、“竹韵琴音”、“平塘独钓”、“翠臂擒波”及“铁骑寻芳”,诗文、绘画与摄影交融一体,皆出自当年太平华联师生之手,既准确捕捉太平湖独有的景观神韵,也为自然景致注入人文意涵。当年华文中学所呈现的文化品位与艺术格调,至今仍令人惊叹。 梁瑞明后来回忆,自己求学时期,常与三两知己骑自行车绕行太平湖;途中亦常见许建吾老师在夕阳西下时,于湖畔的Rest House喝着咖啡,遥望山湖一色。他有时也会驻足其间,聆听恩师谈及创作往事。许建吾素有“快乐诗人”之雅号,1960年华联中学毕业特刊亦曾刊载其〈太平八绝〉,其中一首写道:“太平湖畔一惊鸿/云鬓姗姗笑晚风/今夜新装颜色好/唐衫唐裤小桃红。”诗中既还原当年湖畔风光,亦映照出其人诗趣与生活情调。 半世纪过去,这一组“太平八景”仍在华社民间流传。许建吾与一众师生为太平湖八景命名之举,亦曾获国画大师张大千称赏,尤以“翠臂擒波”一景,谓其“豪语惊人”“匪夷所思”。 相关文章: 【花样年华】伍燕翎/翠园和谢冰莹重返太平湖 【花样年华】伍燕翎/翠园“云雁南飞”的自传体杂文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霹雳女中掌校的马华作家翠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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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纪元的图书馆内,竟然还找到谢冰莹一本非常薄小的小说——《爱与恨》。借了出来,翻到末页,看到“赠书单位”上记录:陈川波先生。陈先生笔名长河,也是当年南洋大学中文系第五届毕业生,于70年代初期负责编辑《Newswire》五个文艺副刊。2015年,新纪元设立“方修文库”,乃是经时任新加坡热带文学艺术俱乐部会长的陈川波穿针引线。 谢冰莹于1960年离开马来西亚返回台湾师范大学任教,陈川波则于1963年毕业于南洋大学,就读时期还是校内重要刊物《大学青年》的编委。陈川波当年读了谢冰莹的小说,他的文学启蒙显然来自走入华校的中国现代作家。 1960年代初期的南大校园,乃至整个星马文坛,文学氛围浓厚。这时期走入南洋大学的中国现代作家就有凌叔华、梦瑶和苏雪林三位。她们虽然在大学里教授国学/古代文学,但她们本身积极创作,发表至当时最有代表性的文学刊物《蕉风》,又到新马各地演讲,结交文友,亲自带领学生投入创作,甚至在本地出版自己的文学著作。台湾中兴大学罗秀美老师早有长文〈自我与南洋的相互定义——苏雪林、凌叔华、谢冰莹、孟瑶与锺梅音的南洋行旅〉,对这几位现代作家的南游踪迹作出很好的剖析。 她们在星马生活3至5年,日子不长,来去如风,却铸成印刻。诚如凌叔华、梦瑶和苏雪林之于云南园,谢冰莹则是属于太平湖的。她抵达太平华联中学执教以后,可以说比任何一个南来的中国现代作家更努力地融入本土社会。1961年,她回到台湾,首先出版《马来亚游记》,书中收入多篇她对太平湖光山色的细微观察——“游太平湖最好的时候,是清晨、黄昏、月夜,和细雨蒙蒙的时候”,可以想像这位作家如何沉浸在昔日的太平湖时光。 书中还有一篇〈马来亚侨胞的口语〉,谢冰莹胪列出本地社会惯用的口语方言,让 “想来马来亚的朋友们做个参考”。在这列表当中有个很玩味的词汇,即“来的”。谢冰莹发现本地人惯常地在每一句话后面都加上“来的”。好比说“她是作家‘来的’”、“这是什么‘来的’”……似乎都是耳熟能详的星马华语,谢冰莹老早就注意到了。今天,广东话也常有类似词缀,例如“乜嘢来噶”,“佢系先生来噶”……其字意虚化,却是日常用语。 谢冰莹还没离开太平之前,上述提及的中篇小说《爱与恨》已由蕉风出版社出版。小说以她在太平中学执教时的情况为背景,写的是一中学生因女友出轨而闹出命案,自毁了前程,打击了母亲。轻薄的小开本,内附插图,吸引了阅读目光,谢冰莹强调通过文学来教化中学生。 早在1950年代,谢冰莹已想到太平这地方来。她在新加坡作家张逸萍的散文《希望》序言中提及:“说起来,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台湾师大中国文学系,选修新文艺习作的,有一位马来亚学生,写了一篇〈太平湖之恋〉,那是一篇非常优美的小品文,真是如诗如画;我为这篇文章而陶醉,脑子里,常常会出现太平湖的影子,后来我去太平华联中学执教,可以说,也与这篇文章有关。” 还未抵马之前,谢冰莹已将小说投稿至《蕉风》。之后到了马来亚,更是积极,她在《蕉风》的文章,一是她旅居马来亚时的散文创作,另外则是她对文艺理论的写作。当时除了《蕉风》之外,还有《文学周报》,两家的编辑团队也是马华文坛主干,包括姚拓、白垚、黄崖、黄思骋等。谢冰莹亦被姚拓邀请到《文学周报》在福隆港举办的文艺营上演讲,算是和马华文坛文学爱好者首次“亲密接触”。谢冰莹是在此次讲演后再度萌起写小说的念头,《爱与恨》即是当下的产物。 这批“民国作家“的到来,在某个程度下为马华文坛增添不少姿彩,南洋对她们而言无疑是家乡和域外两地之间一个过渡的据点,当她们带着前半生的文学积累来到这里,南方暂且成了她们文人雅集的场域,不管是她们和南来文人之间,还是她们和马华文坛/文人之间,这座半岛的日常滋养了作家们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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