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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芷菡

这学期有一门中华艺术课,与以往的课不同的是,这次作业用到的终于不再只是笔记本电脑,而是换成了匠人台上的工具。我与系内另外几个同学同住,组合在一起共有六种艺术种类那么多,所以租屋的公共空间时常会见到各种残留的工作痕迹。掐丝珐琅的金丝、剪纸的红色宣纸碎、中国画的颜料、盘扣的珠子、点茶的茶盏茶叶……宿舍客厅仿佛是各种艺术种类争相亮相的展览预告,争个高下比比谁更能引人驻足,好奇地问一句:“这是什么?” 但这样一个公共空间鲜少出现篆刻的身影;不如说这本来就是一门与热闹无缘的艺术。篆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受不了一点动静的干扰,只因刻刀划过的角度稍有偏差,破坏了字形,便再无挽回的余地。石头便是这样一种补无可补,不容疏失的材料。 学校旧图书馆三楼有许多带隔板的单人座位,有许多区域不受学生欢迎,鲜少有人在此处聚集,再加上有台灯供照明,可说是篆刻的完美场所。更具体一点便是靠墙右手边倒数第二个座位,我曾试过连续两日都到这里来篆刻,发现经过一晚上后椅子的摆放角度仍与前一日无异,因此更加确定了无人到此的结论,开始心安理得地把这里当成我的私人工作台。篆刻过程总不免落下些印泥、黑墨的痕迹,虽然清理过,却还是在那个座位上留下零星几个红点,算是这里曾作为篆刻工作台的证明。 篆刻的第一步是准备印稿,需要的墨汁不多,我也只用一个小瓶盖来取代墨碟,光是买石料就费了我不少钱,其他地方算是能省则省。之前研究篆刻,卡最久的便是研究如何让印稿上石,网上那些眼花缭乱的方式要么太麻烦,要么不适合我选择的字体。唯一合适的方法是水印上石,一种利用水将连史纸上的印稿印在石头上的方法,只可惜不知道是不是我使用的墨汁不够浓,试了好几次都不成功,只在石头上留下已经散掉的,如灰尘一般的痕迹。最后失去耐心的我选择了直接上石——提笔直接在石头上书写反字。所幸我选择的是篆体,不需要太多书法技巧,否则我的篆刻从印稿这一步起便全盘皆输。 设计印稿时的字形有十分,上石后剩下八分,实际篆刻后留下六分,真正沾上印泥拓印在纸上后往往只剩下五分,逐渐递减的过程如同我那日益稀薄的耐心。对于篆刻,要说我从没有抱着应付了事的心理是骗人的,尤其是刚开始还掌握不好力度的时候,常常用力过度划出字体边界。划痕不均时,刻刀会被残余的碎石阻挡而无法动弹。如果尝试强硬挖出碎石,只会破坏整个笔划,让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我与篆刻共处的过程中便留下过好几次这种操之过急的证明,只好自我安慰这是篆刻独有的残缺美,再睁只眼闭只眼地继续刻下去。 篆刻之中我最不擅长的便是阳刻,这种技法需要把字形周边的石头都挖走,只留下细细的字形本身。困难在于它把石料补无可补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虽然是说“挖”石头,却又不像挖土或挖泥沙一样一挖就是一大把,阳刻的“挖”依然需要一刀一刀地往石头上刻。如果说阴刻处理一划所需的刀数约是四至五刀,那阳刻就是十二三刀。反复摹刻时,稍有不慎便会连需保留的字本身都挖走,从此印出的字形便永远留下一个缺口,象征我与这块石头间失败的谈判。 篆刻不能过度用力,但力度也不能太轻,否则便刻不穿石头坚硬的表面。篆刻者要把心百分百投入在眼前的石头上,才能造出最完美的作品。对我这样一个长期处于快节奏生活中的人而言,或许是最不适任篆刻的人选。篆刻于我仍算是一门课业,便将其填入每日专属课业的时闲缝隙中,计算今日用了多少时间完成多少指标,有没有达到最大的效率?用数字百分比去量化艺术多少有点无趣,但课纲上的15%又使我不得不考量时间这一现实因素。墨汁、印泥和石粉就这样被我装进帆布包,塞进满是文字的生活里,成为日常的一部分。追赶时间是我的日常习惯,也算是经历上学期繁重的课业与活动后残留的本能,总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错过了校门落锁的时间,没办法在天黑前走回宿舍,得提心吊胆地走夜路。每当这个时候,就会不自觉加快摹刻的速度,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鬼魅监视。如此看来篆刻反而又变成了最适合我的艺术,只有石头的坚硬才经得起我这团萦绕在心上的急火摧残。 和石头硬碰硬时,它以崩坏的字形报我;对石头过软,它又以浅浅的划痕嘲讽我。一块石头的价格不便宜,丢弃也觉得可惜,无论留下多少失败的痕迹,也要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刻。若说和石头比比谁的脾气更硬,那我大抵还是输的那方。我的尖刺能轻易刺穿他人的心,却刺不穿石头的内里,所以和石头相处的时候要更放心,和它相比,连锋芒太甚的我都显得柔软了起来。与它相处中,我逐渐戒掉了时不时查看手机讯息的习惯,学会把自己丢进篆刻的深海,仔细聆听刻刀划过石头的声音,随着一次次不急不缓的摹刻,逐渐将一个又一个完整的篆字从石头里解放出来。坚硬无比的石头好像也成了任我遨游的海洋,篆刻的海淹没脑海中多余的杂念,只留下清一色关于石头、刻刀和字形的信息。刀与石的碰撞并非是兵戎相见,也可以是阴阳相合,宛若被打乱形状的水自行流动,留出一条供鱼群通行的通道,领我的刻刀穿过一个又一个用墨汁划分出的边界线,只留下有意义的线条,组成个个不那么周正的方块字。 属于篆刻的色彩很简单,只一抹红色低调地待在字画角落。第一眼望去,只看见挥毫的气势或画面的用色,这抹红成了眼底似有似无的存在。但红色本就是引人瞩目的颜色,即便开始没有注意到,看得久了却也让人真正把它放在眼里,从而开始探究这方寸之间记录的是什么人的姓名。显眼的红时而点缀黑白二色,时而填补五彩缝隙,它就是这样一种毫不起眼,却又不可或缺的存在。 后来,受我影响而对篆刻产生兴趣的朋友开始增多,我便开始私下开放供他们体验。每个人起初都兴致勃勃,下刀时更惊喜于石头看似坚硬却意外清脆的质地。不过,对篆刻的喜爱会在一个小时后迅速冷却,枯燥的重复动作和腰酸背痛会令初次篆刻的人产生浓厚的倦意,不禁令人后悔为什么要自找麻烦。他人对篆刻的印象便是这般反反复复,但总会停留在一个正面的节点——毕竟真正刻成印章的那刻,也是真的感到满足喜悦。这时候他们往往就会佩服起我选择篆刻作为课业的毅力,不过也只有我知道,作为篆刻新手的我与他们差不了多少,充其量只是我所刻的印章失误没有那么明显罢了。石料的冰冷坚硬刚好足以掩过那些不易发觉的划痕,将那些被归类为错误的痕迹统统覆盖,仿佛那些突兀之处从最开始便存在一样。 如果让我对这个学期做一个总结,那定离不开篆刻。我与篆刻,互相与彼此的坚硬磨合相处,直至自身的碎片刚好补足对方的缺口,才在人前铸成一个还算完整的人,一个还算周正的方块。 即便满是残缺,也不再惹眼。 相关文章: 戴晓珊/运球和坐船 梁馨元/石头是没有世界的 密严/听见石头开花的声音
1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