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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明益

3年前,我在季风带购入吴明益最新小说《海风酒店》。新书甫出炙手可热,我满怀阅读的雄心,以为很快就能走进这座由花莲的天空、山与海、巨人神话及现实环境议题构筑的世界。不料在日复一日的教学与论文写作之间,它终究沦为床头读物,只能在睡前翻几页。于是3年来,我始终在巨人的肩膀与阳具之间徘徊,迟迟走不进巨人的心。直至今年5月,诚品书店于30日及31日举办两场吴明益讲座。喜逢台湾文学盛会,我终于腾出一段完整而专注的时间,重新拾起始终未能读完的《海风酒店》。 讲座那天,我带上这本厚实的小说,在长途巴士与凌乱的捷运站线之间偷空猎读。搭乘巴士,讲究轻便,向来在出远门前从书架抽取一本轻巧的小书,唯独这次例外。第一场的讲题是“台湾文学与世界文学获得的教养与启发”。海报上的吴明益严肃,接近我从《家离水边那么近》中所感受到的苦行僧形象,不知道台上的作者原来那么轻松和有趣。 不知道的还有,原来《复眼人》是向梅尔维尔的《白鲸记》致敬。吴明益现场找来他的著作,向大家展示。你们看,鲸鱼浮出海面头顶的这部分,是不是很像。后知后觉的读者(我)才恍然。《白鲸记》读起来啰里啰嗦,但没有想到有人会这样写。因为喜欢电影《Toto the Hero》,台湾翻译成《托托小英雄》,小说里的人物就叫托托。《单车失窃记》灵感来源自意大利电影《The Bicycle Thief》,故事讲述一名父亲为了工作需要,买了一辆脚踏车,为买脚踏车,他必须拿出家里的棉被去典当。故事没有直接跟你说二战后的罗马贫民生活如何的苦,但通过一个典当库塞满棉被的震撼画面来告诉你。《苦雨之地》的意象取自于美国自然作家Mary Austin的《The Land of Little Rain》,苦雨可以是雨多,也可以是雨少。 从台湾文学作家鹿野忠雄、杨南郡和王素娥夫妇、宋泽莱、杨牧,从中西方电影《花样年华》《Abbas Taste of Chery》《The Tree of Life》《纯真博物馆》,吴明益谈到他对每一部作品的致敬、效仿与对话。犹记多年前在一场线上讲座,我坐在电脑荧幕前注视吴明益打开文件夹,双眼随着滑鼠的每一发click而发亮。像是仰望从天花板落脚至地板的药材箱,每一份阅读笔记依据作者及其作品归档,极尽专业读者的职责,又将之转化为作者的创作养分。想像为撰写《单车失窃记》收集的三十几辆不同型号的单车和零件,又化身为一名专业的骑者和收藏家,生活因写作不断开展,踏尽花莲每一家自行车行。 创伤之后再生长 讲座结束后回到家,读完《海风酒店》,读完后记,才知道封面图画也有来源,是效仿法国画家鲁东(Odilon Redon)的“独眼巨人”(Le Cyclope)。这部作品以花莲北方小镇——和平——对抗水泥厂开发业的现实处境为背景,书中注入花莲的巨人神话故事。为了看鲁东画中的山和天空如何被花莲的山和天空来取代,上网一索,马上找到。 啊,很像!巨人流露出的孤独与凝视,有着相似的神韵;原画中独眼巨人暗恋的女神图像,则已改成海丰居民对抗的水泥厂。吴明益说,创作从来不是孤立发生的,所有创作者都与曾经的创作者共同形成一片沉积的湿地。 《海风酒店》最后一章以“成为沉积层”作结,附以丰富的含义和阳光般的乐观。对他而言,山石崩裂后滚下来形成的“沉积层”,并非灾难的终点,而是创伤之后重新孕育生命的起点。“花莲就是一个经常经历地震和台风的地方,我比较愿意看到创伤后的重生。”海丰在水泥厂开发作业造成的破坏后,“经过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鸟儿带来种子,山猪尽情排泄,蝙蝠住在山洞怀孕,食蟹獴在溪流里涉水寻找食物,离开的居民重新回来。” 讲座中,他举了学生的小说习作。学生写花莲遭受台风侵袭后,一名艺术家将坍落的泥土烧制成陶器,作为新生命的象征。故事的蕴意很好,但他建议故事不要只停留在“制作陶器,获得艺术大奖”,而是让陶器拥有具体的形象。“我在提出建议时,已想到陶土可以捏成哪些具体的事物。有人想到可以捏成什么吗?风灾之后,人们究竟失去了什么?如果一户人家失去了儿子,便捏塑一个人偶;如果失去了一只猫,便捏塑一只猫。唯有当物件拥有具体的形象与故事,它才不只是器物,而成为记忆与情感的寄托。”在场的读者,恍然上了一堂扎实的写作练习课。 有人问小说里的巨人概念怎么来?吴明益笑说这是花莲的传说。这些巨人很调皮,每当豪雨不停,它就把阴茎当作桥,让人渡河。只不过,长得好看的,他就很安分地让那人过桥;长得不好看的,他就抖动让那人落河。吴明益说这是花莲人向大家开的玩笑,意思是花莲人都是长得好看的人。 吴明益的著作大部分收齐了,读得很慢,每一部都是大部头。阅读长篇小说还真需要一鼓作气往前走,才能顺着文字蜿蜒的山径来到洞穴的深处。这次奔向期待已久的吴明益讲座,也只能选了3本最喜欢的著作,带着它们转捷运,逛吉隆坡国际书展,就沉甸得不行。还在书展补上一本马来文翻译版的《单车失窃记》(Basikal Curi),书包塞到不能再塞,路途中不断哀叹自讨苦吃。现场的读者似乎没人只带一本书来签的,手上都扛着好几本,书堆从腰间一路叠到下巴。幸好作者体谅读者见面不易,很珍重地在扉页上签名,在绘本上盖章,闲谈几句,思路两用间忘了上一本是不是有写上读者的名字,又小心翻开检查。感受这份和蔼的温暖,和我扑通的心。 离开时,耗尽力气扛着两袋的书,在混乱的武吉免登冒雨搭车赶往巴士总站。总算安稳坐在位置上后,我忍不住在脸书激动发文:好想再去下一场啊! 今晚内容扎实的讲座,作者与读者寒暄的互动,大概也成为迷妹的阅读沉积层。
6小时前
真正阅读严肃文学,已经是25岁以后的事。那时刚进入硕士阶段,在中文系氛围的熏陶之下走进文学世界。半工半读和写论文之外,只有被筛网过滤后残留在碗底的时间碎片能用来阅读。于是我培养出极怪极异的选书习惯:出席作家分享会之前或之后,购买阅读他们的书。 像我这样的读者,短短几年下来贪婪的食书兽一样啃下韩丽珠、言叔夏、海凡等作家的书。毕业出社会后依旧维持这个奇怪的习惯,在不知道该读谁人的书,就去看谁即将举办分享会。久仰大名的自然书写作家吴明益,直到他去年到槟城办讲座,也因为这样奇怪的理由才正式被拉进我的阅读清单。 那是11月槟城文学节的最后一天,我拾级而上黑水壶咖啡馆的上方空间,座位已满,坐着的老外不少,我只能坐在工作人员靠后临时增加的椅子。吴明益说一句,翻译员小姐传译,中英转接,语速不缓不急,照顾所有语言背景的听众,可惜一来一往拖延时长,没法谈更深入的部分。 时间有限,但吴明益还是谈到了一些重点。他将作者分成九类:诗人、掘墓人、哲人、传道人、魔术师、说谎家、拾荒猎人、迷宫绘图师、博物学家。早期写出《睡眠的航线》的他是掘墓人;写《复眼人》的时候他是传道人;《单车失窃记》所展示的幸福牌脚踏车的历史知识和脚踏车的技术知识,还有罗列的参考文献,如此秉持写论文的态度去写一本小说的人,无疑是博物学家的姿态;最后的《海风酒店》,他自认是一名拾荒猎人,打捞过去的他的或者别人的生活经历,淬炼成一部他一心想写好的小说。 讲座结束,场地归还咖啡馆,签书移到别处。我和其他一样怀里兜着书等他签名的读者,三脚食蟹獴一样一路尾随,沿着土库街,途经食物狂想馆、静思书轩,在第二个十字路口右转,签书地点在Prestige hotel对面的Loft 29。在那洞穴一样的空间里,签书队伍人数不多,但冗久,吴明益仔细聆听每个人的话,再认真思考、回应。 轮到我来到他的面前,抓紧时间迅速抛出阅读《海风酒店》后想不透的两个问题:歪脖子村长多年后重遇童年那头长大了的熊,为何会哭了出来?白狗Idas只出现在小说的前面和后面,为什么会缺席中段的大半时间? 他盯着字条上我写下的自己名字,再复制到小说扉页上,耐心回答。深入思考的片刻他一时忘了名字怎么写,回头查看那张字条,才谨慎签在第三本书上。 ——歪脖子想射杀小熊的时候,他还不是村长,但那时的他对村子有很强烈的归宿感。重遇同一只熊,双方都已长大成熟体,但他出卖村子为利益,已不再是当年一心为村子谋福利的小男孩了,因此流下内疚的泪水。 ——据我接触的原住民说,狗是每个男人的帮手。督呶曾有一段时间进入文明社会,此时他的原住民身分被隐蔽起来,作为象征的Idas自然也缺席。等到后期他以原住民的身分为村子抗争,Idas自然又出现在他的身旁。 领略到文字艺术的美好 作家投来坚毅有神的目光,深深触动我的灵魂某处。他使我惊叹,即使是小说里很小很小的,细微得几乎让人忽略的细节,都有作家下笔以前的考量和布局。创作者对文学的坚持可以如此打动人心,真不无道理。 抱着签好名字的书走入阳光底下,从站着的位置看向左方,道路延伸的尽头是海。土库街某根柱子上贴有蓝底白字,描述这段街的简史:“从港口延伸,是具有历史性的贸易集中地,北段是欧洲及华商的银行与商业地带,南端则是布满活跃的批发贸易活动。” 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海风酒店》某处的场景:Truku歇息在船头靠岸的傍晚海滩吹海风,海风酒店里的村民、外籍工程师,以及城市来的人们静静喝酒听人唱卡拉OK,小欧绘画的童绘悬挂在屋梁底下和柱子上。在故事里,玉子、督岩、Idas和三脚食蟹獴走进巨人体内的洞穴;而在故事外,我们在作家精心安排的路线里,一步一步走进故事的洞穴,从而领略到文字艺术所营造的美好和想像。 话说,吴明益将签好的书交到我手里的时候,说火字旁的焌,好特别的名字。接着还说了一句,或许让双方都感动的话:“谢谢你把小说读得那么细。”
2年前
在上大学的第二周,我徒步到一公里外的一家旧店铺,买下一辆二手脚车“小青”,自此开展我的大学生涯。那段3年的岁月,小青见证了我熬夜赶作业、加入鼓队、失恋/谈恋爱的重要时刻。因此,当我读到吴明益的《单车失窃记》,我不由得想起后来给W在实习时期充作通勤用途,毕业后卖给一位学妹,再后来也毕业离校的学妹转让给不知谁人的小青。我不知道它的牌子和型号(很大可能是东凑西拼的产物),但它会在偶尔难眠的夜里闯入我的脑海,用它的链条衔接在记忆的齿轮上,启动踏板,将10年前的场景皮影戏一样投射在梦的投影幕布上。 小说里,作者以叙述者的身分,在追溯幸福牌脚车的历史的过程中,接触到不同的人物事。这些故事一开始以辐条状的方式开展不同的支线,日子久了变成荒废如久置不用而生锈的轮辐。当叙述者重新发掘这些故事,他宛如一只吐丝的蜘蛛爬在不同的辐条上,让这些时空间背景迥异的人物、悲欢离合的故事之间产生联系,再回头一看,发现所有故事的源头都是位于轴心的脚车。 谁会想到,小说开头的那辆幸福牌脚车,除了改写叙述者的家族史,竟还引领叙述者和读者走进台湾、日本、缅北森林、马来半岛等地,将叙述者、他的父亲、阿巴斯、老邹、静子、萨宾娜、穆班长、胜沼先生等人的命运串联在一起,回顾那些鲜为人知的蝶画发展史、二战逸事、动物园处决史。脚车的移动性,让人们的移动增加了更多的可能,能够进入细微幽深的小径,进而发现/被发现不同的故事。一辆脚车,可以是家族维持生计的工具,可以是士兵杀入战场的坐骑,可以是运送人物前往幸福的,或者是逃离苦难的载具。作者巧用脚车作为媒介,带领读者去阅读世间的众生面相。 为什么脚车叫作者难以忘怀?我想,唯有曾经将自己的生命历程捆绑在脚车上的人,才会感受到那份共鸣。作者在收集、研究脚车的过程中,接触很多同道,以及不同历史背景的脚车。在不同人的手里、不同地区的流转之间,脚车作为拥有者的附属品,从客体慢慢变成众多故事的主体,吸纳人们对生活的期望、寄望、失望和绝望,这些日益沉重的情绪最后沉淀进铁架管里,成为车体的一部分。直到日后的人重新发现它,触摸车体上的积锈,也能感受到那个逝去的时代某些美好的事物。林连玉纪念馆的第一展区“一介布衣留青史”展示的众多文物之中就有一辆铁马,虽然不是林连玉曾经使用过的那辆,但铁马所象征的意义和时代性,能让访客感受到林连玉大义凛然的精神。 在小说的结尾处,叙述者撑起后立架的脚车,在原点上不停地踩踏。这个场景展现脚车本身的“动”与“静”性质,富含隐喻性和思考性。脚车具备移动性,但同时它也是一种锚。我们为了生活,从原点出发,不断在逆流的环境里向前迁徙移动,但终究发现,身上的某些东西依然遗留在久远的过去。人们会怀念的,不是正在拥有的物事,而是曾经拥有的、现已逝去的那些物事,就如同那段小青陪伴我度过的3年岁月。
2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