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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珊散文集

“诗是宇宙间最令人执著,最值得我们以全部的意志去投入,追求,创造的艺术。”——杨牧《一首诗的完成》 诗人,我在台北的二手书店偶遇你的《叶珊散文集》,让我想起大二下的那个午后,敲门进入惠思老师的房间。刚沉迷写诗不久的我,倒已经可以坚定地对她说我想做现代诗作为毕业论文了。那时根本不晓得现代诗谱系,被老师问具体问题时支支吾吾只说得出对台湾诗感兴趣,但老师还是很肯定地说就跟着她写论文就对了。她甩给我一张书单,一群诗人的名字,写在她自己写的一首诗的背面。书单里就有《一首诗的完成》、《传统与个人才能》、《新诗二十家》,还有些我忘了,只记得她告诉我说,可以先读《一首诗的完成》,因为《传统与个人才能》太难了。 那时我得了几个大专文学奖,自以为晓得了一些诗的奥秘,气焰旺,不顾老师建议去读《传统与个人才能》。结果我被艾略特狠狠打败。客观对应物,个人化,非个人化,金丝线,这个传统,那个传统,历史的意识,永久的意识。不明觉厉。读完一整篇之后只抓住了诗人是避免不了受传统影响的。而我到底是个人吗?一开始写诗什么也不知道。连写的是不是诗也不知道。青年的心总有苦闷。我沉溺苦闷。快溺死时的跑马灯成为我一开始的写作。我什么也不明白,把抽象的痛苦在脑里具体地演练,然后写出来,也不知为何地分行,就出现了似诗非诗的东西。我根本不去想那是什么,只想写这一切苦闷令我清爽。直至后来学姐问我要不要一起办诗社,就说好啊,然后似懂非懂地开始了写诗,原来我写的东西真能成为诗。 每周的读诗会我们各自带诗来读,或自写或读他人作品。第一次聚会最后是围在一张不知为何被摆放在文学院走廊上的桌子进行的,因为文广被关掉了。那天好像微微飘雨,旁边是小水沟,潺潺流水声倒有些诗意。一位老师路过我们,问我们为何还在这里,我们异口同声地说聊天。那时还不会大剌剌地说在诗社聚会,一切都是地下的,秘密的,我们小心翼翼地谈诗,好像被人知晓了以后诗的种子就不会开花一样。 这样的聚会使我认真起来,想填充阅读量。大众书局的书展正好在办,我就去逛逛,想要买本诗集来读。那时候真的什么也不懂,马来西亚有什么诗人我也不知道,我读的都是五四诗人。啊,还有余光中。在书展左看右看,最后买下了梁馨元的《我吞下一颗滚烫的黑曜石》。回去细读的时候不断打开我的视界,写的真是好,原来诗可以这样写!默默地看,默默地学,感受那种幽微书写中的情感与欲望。我很庆幸那时买的是这本,带我脱离了现代文学的那种陈旧。也就这样,后来我得了一个大专文学奖。应该是这样没错。 靠着一点感伤,一点感受,一点点阅读与音乐,我完成了一些作品。如今再看它们是稚嫩的,是粗糙的,有漏洞的,但我总觉得,当我认定它已完成的时候,那就不再改了吧。我现在就已憧憬老时因听到少作而面红的感觉。原来那时的我是带着这样的眼睛来看世界的啊。实际上也不必到老,只是两年后的现在,我就有这种感觉。那些少作就沉落在电脑C盘的深处,若不往下滑是看不见的。那是少年的我留下的礼物。而我还在一直积累。 转而去读《一首诗的完成》,我在马大东亚图书馆里很偏僻的书架一角找到了它。你的温柔语调与艾略特论文的理性冷冽截然不同。仿佛这18封书简是为我写的,不知道在你写就之后有多少青年诗人同我有一样的想法。我的诗不再流浪了。你缓缓地为我开了一条路。那时候我不管去到哪儿都捧着书。在家里,在巴士站,在嘈杂的学校食堂。我迫切地渴望得到你的下一封回信。喜欢阳光倾斜停在书上你温暖文字的时候,感觉那也是首诗。 诗人,你就这样安静地把一些秘密告诉我了。后来我还在读,试图去完成一首诗。但我好像渐渐没有力气了。我曾在某个早晨追着蝴蝶跑如一个痴儿,它平衡的白色双翼摆动令我着迷,我以为那也是一首诗。但是,我无法完成它。我无法变成蝴蝶,无法用它的复眼看千百个世界。面对一首诗无法完成之苦,令我难过好久。 时间并不等人先行,我的心灵逐渐地空了。我在最痴迷诗的时候狠狠地拔自己的羽毛,追踪新闻,感时忧国。一边感受一边害怕强说愁,还求语不惊人死不休,把自己的灵魂抽出来,让形体融化。但我好像渐渐地不行了。 我离完成越来越远。 你不觉得吊诡吗?我们越靠近完成,就越远离它。在我们书写以前,诗是抽象地完整着存在着,而我们书写之后,诗是残缺的貌似永不能被完成的。我们的文辞若有一点松懈,诗意就渐渐消散于宇宙间了。诗人,我究竟该怎么完成一首诗啊?一首诗。 一个已逐渐空荡的心灵,还有值得展现的本质吗? 所有的日子与苦难好像都一样,我仍一如既往那样无知。即使写完了毕业论文,我还是不晓得诗到底是什么,只有些模棱两可的答案;即使我还在写诗,我愈不晓得它究竟是否完成。我在《痖弦诗集》中度过了一整个年头,有些诗已经会背了。但我仍不得诗学之奥秘。诗人,我这样也算是青年诗人吗?我会不会在明天早晨毅然决然地停笔呢? 痖弦说过,尝过诗甜美滋味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但他自己一停笔就停了一生之久。有人访谈问及停笔之事,他也只是笑说写不出来了。那样的坦然,我或许该学习。但我还是一个青年,即使剩下空壳也不想轻易放弃,我还在图书馆里牙牙学语,有时一不小心发出声音会捂住嘴巴用意念说不好意思,然后继续埋头苦读,寻找某种属于自己的语言。不过我想以上全是我自己的问题,失去了某种程度的敏锐。写得多了倒开始怀疑起“完成”的真实。 然而,诗是真实,无诗也是真实。如你说的一样。但是,我实在陷入了一段过于安逸的日子。无所感,无所求,是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走在路上感觉虚浮,这种感受或也是美的,也是真实。我常在路上摸着下巴思考一些事情,最近想着的是人为什么有欲望,为什么不能完全抹除,我们为什么有爱,为什么重视爱大于很多事,明明爱可能并没那么重要。一个青年的爱是热烈而小的,像一根小小火烛,只是我们将自己关在小黑屋里,以为那就是一切的温度与光亮。我这么想着,一边搭着公车捷运,走在人行道,看着每个路人都虚假得很真实,他们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有自己的生活,这一普遍真理却令我时时惊惶。这个世界竟是那么完整。 对了,诗人,你知道这个年代的语言是什么样子吗?若你要我告诉你的话,我只能说也不晓得了。我尚且还找不到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声音。很多人的语言都被时代的云揉碎了,像一堆被踩死的蜉蝣,谁说得出那片尸体里有多少只?虽然这也未尝不好,但我常常为此困惑。 或许我不该为这些事情焦虑太久,而该好好生活一阵子,像歌德那样有很多的爱好。诗其实一开始就不是绝对,而只是你我都选择了诗作为追求永恒的道路,作为一个突出的特质。追求实在是一件太累人的事,匆匆人生里真的没有太多心力,去捕捉每一瞬的诗之来去。我应该好好吃早餐,好好在没有下雨的日子散步,好好观察路边一只睡着的野猫的肚皮起伏。这些都是美,都是真实啊。有些事情不该积累在C盘而已,而该在我那没有回声的心底。 我曾在清晨凝视一只迷离的白蝶 它在灌木丛上盘旋好久 那里没有一朵花,没有一滴蜜 只是绿叶,同其他绿化带无异 眷顾是毋须刻意安排的工作 对话也是,观察也是 在自然里所有事物共享 同份虚无与真实 白蝶翅膀扇出雾气在清晨 弥漫,我们不用太讶异。 所有事物都会变得很靠近 我们的眼会重新创造。 诗人,日子过了很久,收到你的来信这事,依旧令我感到喜悦,坚强。 相关文章: 汤仲伟/我的家在旷野 汤仲伟/爱——硬币自由落体 汤仲伟/难凝
5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