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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岁钱

在那天之前,她每逢农历新年都会把妈妈给的红包放在枕头下睡觉。有吃有住有睡,无病无灾,生活和工作也少遇歪人邪事。每晚睡得好,很少梦,能记得梦。梦里的情节几乎相同:她涨了工资,妈妈高兴地说能加厚给她的压岁钱了,她笑了笑。梦又醒了。她一直相信把压岁钱放在枕头下睡觉能驱灾避邪。 但那天之后,她发现自己每晚都睡不好,早上醒来时头部感到格外沉重,只知道自己做了大约几个梦,但无法描述其中情节。那天她从家乡回到工作的城市,晚上睡前把农历新年所得的压岁钱放在枕头下,和以往一样,并不特别的一天。 起初她认为或许是还未从放假状态调整过来,但已过了一个月,那些梦像是把上班的精气神困在梦境里。她每天总觉得困倦,下班后不吃晚餐就睡觉,睡觉的时间变多,梦也随之变多。直到这天周末,她上了文学创作班,知道可以刻意记住梦,还可以把梦的情节写下来,以作为创作灵感。所以这天她在睡前反复对自己说,一定要把今晚做的梦记录下来。 果然晚上又做梦了,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梦里,接连几晚都记住了梦,相同的梦。 妈妈站在屋子篱笆内,仰头给吊在高处的花浇水。这时,邻居阿义叔把车停在篱笆外,妈妈关上水,等阿义叔停车走进隔壁屋内,然后开水继续浇花,再把水喷向车子旁的九重葛。妈妈浇花的动作显得小心翼翼,一边踮脚看向阿义叔的车,一边反复调整水的力度和方向。“他又把车停在那里,也不担心水喷到他的车。”“是啊,有时他没关车窗,一部分的水都喷进去了,他也没说过什么。”“哎,每次进出家门碰面都会互相打招呼,也很难开口不让他停车啊。”妈妈又在自言自语。 妈妈走到篱笆外,把整棵九重葛砍除,然后把那些树枝花叶堆积在阿义叔的停车位旁。她等着垃圾清洁工人收走它们。有那么几天,阿义叔不把车停在那里。几天后阿义叔的车又出现了。每当阿义叔午休或下班时回屋,都是垃圾车经过的时间,他的车身完全遮住那堆枝叶。妈妈见他上下车时硬是踩踏在枝叶上,清脆的啪咔啧呀声像要与浇花水声一较高下。 妈妈的情绪常在变幻,有时说算了吧反正不阻碍她的车子进出,有时会在浇花后回屋独自一人生气得放声大喊,有时想要冲到门外阻止阿义叔却又忽然停住脚步,有时浇花碰见阿义叔依旧笑脸相迎。 她不记得新年回乡时妈妈是否提过这件事,妈妈述说过无数烦恼的事,每天发生的或偶尔发生的,语气像在说失眠时的习以为常。她不曾记住,对她而言,那些都被归类为小事。她无法理解妈妈那堆不重要又琐碎纠结的情绪,还有对阿义叔的不敢开口,重复且令她厌腻。这些天上司还告知,如果再不提升工作进度,整日吊着昏倦状态上班,今年依然不会给她加薪。她想,如果又不加薪,明年新年妈妈定会再问:为什么不能赚多点钱。她无法继续忍受每天被相同的梦困住,日日无神还食不下咽。 这晚,她打电话告诉妈妈梦里发生的事,问妈妈什么时候要和阿义叔开口,语气从原本的愤怒到带着哭腔。那些枝叶被压伏于枕下,她想它们终于要被清洁工人看见并清除了。 “你创作了新的小说吗?” “你自己经历的事,又不是我写的。” “你说的这些事完全没有发生啊。” “我在梦里看见了。”这么沉这么长的梦,怎么可能没有发生。 “要不你去神庙找人看看?” “不必了。都是因为你啦!真烦……”她不想继续说,不想继续听,挂了电话,否则妈妈又会继续讲那些小事。 从枕头下拿出压岁钱后,她高声重复地念“避邪避邪,今晚无梦”,然后丢到公寓楼下的大垃圾桶。那晚如她所料,无梦,什么也不用记住,早上闹铃声未响她就醒了,拿开枕头反复确认什么。又是几天无梦,几个星期无梦,像是比以前更少做梦了,她也不再打电话给妈妈。她渐渐放松起来,不再觉得疲惫,饮食恢复如初,工作状态甚好,上司也开始称赞她的工作表现。 就在上司确认给她加薪的这天晚上,妈妈打来了电话。 “你之前说的那个梦,真的发生了。” “怎么可能?”“是预知吗?”“我应该阻止阿义叔吗?”电话两头无声。“我应该说出口吗?”“喂,喂。”“又要做相同的梦了吗?”她开始慌张地翻动床上的枕头被子,然后掀开床单,还仔细查看床架的每一处。 我不应该丢掉的。 相关文章: 爱紫人/蟑螂 爱紫人/哪个洞? 爱紫人/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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