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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震云

少有纯文学作家如刘震云,在流媒体和影音平台上有许多不同侧面碎片,在年轻世代间流传,松动文学身分的肃穆脊椎,用机锋冷幽默为冰斧,破冰影音世代与严肃文学的壁垒。 报道:本刊特约 陈燕棣 摄影:本报 黄玲玲 刘震云第二次来马,在不算广沃、几近冷僻的文学偏域城市,海外华文书市文学讲座却挤满背景各异的观众。问答环节时大众踊跃举手,发言不一定攸关文学,有乡愁的倾诉、子女未来探路,也有以别的名家(莫言)为题,半玩笑挑衅的趣问,还有一个随年轻儿子而来的母亲,问小说家,其人其作品,何者更有魅力?观众不聊文学奥义,似乎也不若求索者渴求解套,小说家从容智巧的回应,半满足观众追星心态,半若友伴般聆听杂聊,这样的素朴身姿已然无需作答——作家其人与作品,在不同分层的读者群体中,都各有魅因,而那多半是,生活的,也是文学的,幽默的赋魅。 荒谬的幽默来自生活里的哲学 以幽默著称,但刘震云作品里的幽默,是生活淬毒、腌浸过酸苦,想哭却莫名笑了出来,无法一眼望穿海底的,荒谬中的道理。写人物、写幽默,之于他,是荒谬生活里哲学的反推。 作家先以浅显的网络爆梗为例——油条涨价,因为牛肉涨价了;卖油条的爱吃牛肉,所以调高油条售价。“牛肉涨价关乎这个油条什么事啊,是吧,这有道理吧?”看似荒谬的“道理”,他笑说,“用哲学的反推”,一切又合理了,荒谬是生活的底层逻辑,世界在奇怪的拐弯处相连,空降幽默,“这个幽默有时候就是从道理背后那个东西给产生的。” 这些反推的幽默,是拴系人与人关系的生活,“你光语言的幽默没用,耍贫嘴说脱口秀可以,说相声可以,但是对文学作品没用。”他说,人物关系的幽默、背后道理的幽默,才是深层的幽默——文学的幽默。 一如《我不是潘金莲》中,李雪莲想到桃林上吊,绳子搭在树上,扫下一地桃花,像个凄丽的结局,但桃林主人出来劝阻——桃林死了人,桃子就滞销,真的想寻死,不如到对家的果园去。 一场悲戚的死亡谋划,撞上写实的生意算盘,“这个说得很正常嘛,但是这种人为结果,就形成幽默了。”看似合理且写实,却也异常荒谬,行到水穷处,幽默横空出世,文学诞生了。 生活兵荒马乱,但小说能指认出道理的经纬度,“有时候文学中的作品,人物和人物之间的关系,它跟生活中不一样的,它可能会有道理和哲学的含量。”这样的幽默即便翻译成不同语种,纵使“这里面道理挺深奥的”,但也是普世能懂,因为这样的幽默,既深入,也浅出,小说家补充,“凡事的话,道理的幽默,它放射出来的,反倒是最浅显的”。 比如李雪莲一状告了20年,逢大事就闹,公家单位怕了她,处处盯瞧,后来她到东北奔丧,回程遇上春运,买不到车票,“那怎么办呢?她突然在北京站举了个牌子”,告状牌一举,警察立马出动,派人把她送回老家。 刘震云分析,“那大家看到这,都笑嘛,不复杂,但里面的原因很复杂,这个道理——有时候越深入,有时候可能会越浅出,这个又是另外一个哲学。” 小说中每个存在皆平等 评论定义刘震云,常以“书写小人物的作家”归位,但他纠正:“生活中有小人物,我作品里没有。”那些活得窝囊、琐碎、被生活来回抽打,又犟又苦的群体,似乎活着就该属于“小人物”阶层,但对他而言,“他们可能在生活中是小人物,但是到我作品里的话呢,他都是大人物。” 他举《一地鸡毛》的小林为例,“他最大的特点是,今天跟昨天一样,明天跟今天又一样”,乍看之下,“确实街上每一个人物都是这么生活的”。这个仿如芸芸众生里复制粘贴的小个体,对世界事物秩序排位,有他自己的认知,“他的认识是跟别人不一样的。他认为他们家豆腐馊了,比电视里八国首脑峰会更重要,这一点的话,他就不是小人物。” 琐碎的日常也能撑起一部史诗 在不同的生命价值里,真正形构人生的,或不是世人眼中宏大的事,而是那些细小、黏滞、日复一日的琐碎细项。 《咸的玩笑》中,主角杜太白一辈子没去过巴黎纽约伦敦,却为儿女侄子取名“巴黎、纽约、伦敦”。这看似玩笑的名字,原型真有其人,脱胎自家乡表弟的孩子,刘震云取此生活惊艳创念,赋予角色看似普通,实则也不普通的“大人物”境遇:巴黎是个修车老板,娶了大20岁的老师,刘震云说,“跟马克龙一样”,巴黎跟法国总统一样不畏世俗目光,是小说家赋予的“大人物”壮举;纽约喜欢女生,公开出柜,在延津小城不畏议论,也如大人物般“大胆”。 这些“大人物”行径,若位移欧洲,则“在纽约不大,在巴黎不大,但因为写的是延津嘛,那它确实就大了。”文学重新排位人物生活的大小位阶,照见他们在底层里破格的挣扎与勇气。 而小说家的可贵,或在他从不俯视这些日常。 “作者写每一个人物,如果把它当成一个小人物来写,那首先采取的就是居高临下的态度,一定就是写得会特别的幼稚。” 生活有阶层之分,小说中每个存在皆平等,“这些生活中的阶层,到了文学作品中,不一定代表他们见识,地位高的人见识并不一定高。”这些长相普通、汲汲营营,随时会被时代吞没的人,他们的烦恼,都和总统的烦恼一样巨大;每个人的执念,也如大人物般,足以撑起一部史诗。 “生活中的大人物,他们有好多事,你觉得不可笑吗?你看一看各国的总统,也很可笑啊,而且他们的做法不幼稚吗?很幼稚,但也成立啊,这不也是幽默和喜剧吗?” 替人物发声不一定是好事 之于小说家而言,创作者对人物的喜欢,奠基了写作的初衷。 “其实真正的作者,要写这个人物的话呢,他是非常喜欢这个人物、非常热爱这个人物、非常赞同他的认识。当然这样的人物,未必都是正面的人物。哪怕是一个恶贯满盈的人物,这个恶贯满盈和生活中的流氓,也是不一样的。” 他说,“这是一个作者创作的开始。” 他看人物众生平等,不定义谁可悲、不煽情怜悯、不批判谁该死,稀释知识分子、造物者的高处俯瞰与优越感,也甚至,不“替他们发声”。 他打趣说,美国总统帮人说话,是“真管用”,作家可不一定,“没谁需要你帮他说话”。比起替人物发声,他更重视聆听,那些生活中想不到、想不通,以及“被生活落下的那些道理,可能在你的书里出现了。” 发现这些崎岖生活里的洞见道理,或人与人摩擦迸发的幽默,是聆听。 小说家说,有一次到访阿姆斯特丹交流,荷兰女读者分享说:她原以为中国人“跟兵马俑一样,面无表情,不会说话,也不敢说话”,但李雪莲坚持了20年的告状,改变了她对中国的看法。而让她动容的是,李雪莲为了名声申述20年,但无人听其说话,她只能对家里的牛说话,女读者说,“这头牛听她说话的时候,还有一头牛也在那听她说话”,另一头听人话的牛,即是作者刘震云。 他聆听这些底层的声音,没有咆哮嘶吼他们的苦难,也不浪掷慈悲和批判。在他看来,人物间的纠葛关系,“会有一些量子的纠缠”,书中人物的悲喜际遇,“有时候是人物结构自己衍生和演变出来的。它并不是不合理,如果不合理的话,你硬是这么组织人物关系的话,那这个作品会非常失败。” 是以作者、生活中的人物与作品中的人物,形塑他口中的“哲学的关系”,因为“生活中的人物永远成不了作品里的人物。作品里的人物跟生活中的人物,看似是一样的,其实是不一样的。那这个中间的话,它就有另外一个哲学关系,就是作者。” 不用刻意观察生活 位居其中斡旋的作者,时刻聆听,让道理在小说中诞生。但跟大众想像的不同,刘震云不刻意观察生活,因为,“生活自然会走向你”。“我没有刻意的要去观察生活,要去跟好多人聊天,要得到素材来写小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太功利了,太刻意了,一定写不出好作品。” 生活从不跟人商议,它时刻扑面而来,“你就是拒绝生活,生活也会扑面而来,生活是走向你的,不是说你走向不走向生活。”他分享,到访吉隆坡与其他城市,不同语种、宗教、族裔,“无意之中都能学到好多东西,你不用去刻意做什么。” 而从生活航渡到文学,并非随意撷取碎片,他对年轻作者的叮咛是,“懂哲学、多看一些哲学书”,因为“有一句话叫工夫在诗外,光懂文学是写不好文学的。” 那些生活里混浊的善恶、千丝万缕的关系,需要哲学梳理其中的奥义,“哲学非常重要,哲学是要把这个世界给说明白”,这即是他广为大众流传的精辟见解:哲学停止的地方,文学出现了。 更多【人物】: 中国悬疑小说教父蔡骏/创作的唯一准则,永远要有新东西 翟浩然 /用文字和影像,带读者重温香港影视的黄金岁月 从三星餐厅走出来,蔡都毅Toraik Chua用料理代表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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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访要多观察,但面对中国作家刘震云则不太有这余裕。在吉隆坡中国文化中心的那天,总见他被人群簇拥,多是要拍照签名的读者,活动一小休他所在之处瞬间就形成了人潮。场景是躁乱了些,但远处看他的神情与动作,却是出奇平缓自如。 甚至是他从人群脱离,打开门终于走进会议室接受采访时,那平和的步伐亦像在说——没什么可急的(绝不是架子的意思)。于是问及,到了人生这个阶段,有没有一个无论生活或写作,都会时刻警惕自己的主题?他稍微思索了说:“松弛感吧。”他继而问,“由紧张到松弛,需要多少紧张的累积?” 松弛,是无数紧张的积累 中马作家学者交流会中,刘震云在台上,没有庄严正装披身,而是穿着一套休闲深蓝色运动服。他松弛地坐着,不会有初到异地的拘谨。多部作品畅销百万册,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的他,意味着也到过那些遥远他方推介与访问。 意大利、阿姆斯特丹、瑞典、捷克……几乎可以摊开世界地图一一标记。而今到马,那份由岁月与经验积累的紧绷,所逐步练就的松弛感,就在他举手投足间。 座谈会中,轮到刘震云那会儿他脱口便引经据典谈了十余分钟。说在他这没有观察的余裕,绝对是因为他思绪与言语的紧凑,生怕把眼神飘去他眼尾的某条纹路还是衣领褶子,就会不小心掉链子了。 然而,上过好几次中国大型脱口秀节目《向往的生活》《脱口秀大会》与名嘴李诞、黄磊同台,这么一位“脱口秀畅销作家”,却出乎意料地形容自己口齿特别笨。下了舞台,收起麦克风,在日常生活中正正是一个不怎么喜欢说话的常人。 说与不说的力量 因而,茅盾文学奖的获奖之作《一句顶一万句》所写的,便是一群不太爱说话的人——杀猪、卖豆腐、染布的市井小人物。“不说话的理由绝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说话不占地方、没人听,渐渐地就成自言自语,也就不说话了”。没有说出口的话,最终都压到心底成了心事;于是人在街上走,其实都是万千心事走在街上,恰恰是这些无言的洪流改变了有声的世界。 刘震云说话时,面部不带过多表情,音调亦如他的步伐沉着、缓和。看过几条网上的《脱口秀大会》片段,他站在大舞台面对千百观众,说起段子时也是这副神情。于是便出现了诸如此类的名词——冷漠式、哲学式幽默挂在刘震云名字背后。 他参加过《向往的生活》两次,不仅仅是参加节目,而是去体会不同的生活形态,因而写作与说话构不成冲突。节目主持人黄磊与刘震云是故交,他对刘震云的邀约是——你过来,我给你做好吃的。这时刘震云笑:“我不去《向往的生活》,也可能去菜市场买菜,上了节目黄老师做饭也不用我买菜,体验一下没有坏处。” 总觉得这话不明就理地就幽默了。这时他又接下去说:“我并不是一个在生活中特别喜欢说话的人。另外,我也不是一个特别幽默的人,但是全世界都觉得我是,这才是最大的幽默。” 他话语的紧凑,自然也包括防不胜防的幽默攻击,像是埋在土里的地雷,随着他的言语往前徒步,冷不及防就踩了雷。 最好的幽默,藏在人物关系间 作家不只是光说笑话的人。 然而,幽默却是分好多层面的。他尝试剖析一篇小说的幽默,语言之中固然存在,但语言的幽默对于小说没有太大作用,它虽然对人产生挑逗性,多了却感觉油嘴滑舌。“比语言好一点的幽默是细节,比细节好的幽默是情节,再来是结构。但最好的幽默,存在于人物关系之间”,刘震云说。 《我不是潘金莲》一书里,李雪莲因秦玉河意外死亡而万念俱灰,一个人来到了郊区种桃树的地方。“在那开满桃花的土地,她觉得是死的好地方,继而把绳子扔在树上,蹬走了脚下的石子。这时,突然有人跑了出来说:大姐你不能害我呀!她想,我死我的,又与你何干?果农说关系太大了,这果园是我承包的呀,秋天会有好多学生来采摘,要是你吊死在这,谁还来呢?” “你真要死,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你别在这吊,去对面山头上啊,因为他跟我是竞争对手。”如此的幽默,便是人物关系间的幽默,于他也是一位作家想像力和智慧的体现,而不是一个光说笑话的人。 “大家误会了,看着这本书觉得好笑,便把我想成了一个幽默的人。其实幽默的不是我啊,是李雪莲和果农之间的关系。” 他又继续说了个故事。《一句顶一万句》里的老詹,是一位意大利来的神父。他写这部小说时,想着意大利人的名字都特别长,像是把祖宗的名字都连在了一起;但既然来了中国传教,何不干脆一些?就取名字中的首字,成了老詹。老詹脸上挂着一双欧洲人与生俱来的蓝眼睛,但在小说里,喝黄河水喝多了,突然瞳色就变黄去了。 到这里,读者或许会会心一笑?却有点不明白为了什么而笑。刘震云这么说:“我不生产幽默,我是生活的搬运工;生活里有好多事,以及道理背后的荒谬感,本就是那么幽默。” 文学,一个民族的秘史 无可否认,历史谈的是时间。他聊起了《三国志》和《史记》霸王别姬等故事,说的是历史人物的生活——文学的功能,即是让我们认识过去的生命样态。但那无疑与历史稍微重叠了,然而《史记》里的刘邦、项羽,他们不单是一段历史,同时也是历史里的“人”。 文学,说的即是世界里头,人与人的情感。巴尔扎克说过,“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那并非“秘密的历史”,而是藏在心里的感受,这是刘震云的解读。好比《红楼梦》林黛玉与贾宝玉一段惊天动地的爱情,不正是那些无法清楚言说的? “可以言说的,哲学、社会学都说明白了,不可言说的就在文学里。”于是提起好作品,于他而言必然不是那些以生活为镜,仅仅把眼见的明白事物书写下来的文章。他又以卜·狄伦(Bob Dylan)的Blowin’ in the Wind为例——一切的答案在风中飘荡了。“真正好的诗没有固定答案,因为答案永远在移动中”,他说。 每次写作都是如履薄冰 提起作品,刘震云凭借《一句顶一万句》获得茅盾文学奖,小说《我不是潘金莲》也被改编成电影,每部作品都掷地有声,甚至在2011年,以160万元的版税在第六届“中国作家富豪榜”上位列第26名。他说,“最好的写作,是不断调整自己的方向,而不是在一个渠道里形成自己的风格,那是非常危险的。” 每次写作,于他而言都像如履薄冰,要是写得容易了,需要警惕的是——对自己的重复。“有时模仿别人还能说是学习,模仿自己却是对过去自己的一种消费。”有些作家第一部作品写得好,接下来却仿佛后继无力,“并不是他不熟悉生活,生活都是扑面而来的,而是他们‘认识’的能力没有提升”,他如是说道。 那是对文学、自身以及对“认识”本身的认知能力。也只有依靠阅读积攒的学问,才能提升这样的能力。中国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功夫在诗外”,他便觉得文学的功力也在文学以外。 那或许是游移在幽微生活中,无意发现闪闪发光的幽默碎片,或许也是由无数紧张积累而成的,而今展现于文字、姿态、待人谈吐的松弛感。 更多人物内容: 台湾资深媒体人范琪斐 / “不要老是觉得大众很蠢” 媒体人该相信社群的智慧 贝壳放大创办人林大涵 /众筹共享梦想 亦推动社会改革 自嘲跟传说中一样龟毛/主播方念华:细节处理好 比一切重要 昆虫生态学博士转行当记者/刘耀华用理性与感性写环境新闻 画家沙・克约/用画笔为族人发声 “原住民不是外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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