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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

2月前
3月前
我在某中学执教的时候,有一个高中的女生,向我推荐席慕蓉的诗集《七里香》。她怎么知道我还没读过这本诗集? 她微笑说道:“老师,您一定喜欢!” “……遂翻开那发黄的扉页/命运将它装订得极为拙劣/含着泪/我一读再读/却不得不承认/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摘自席慕蓉〈青春〉) 读着这几行诗句,心中一动,我的青春已经飞逝,眼前的女生,焕发青春的气息。这种年龄,与缪斯打交道,给青春加上绚烂的色彩。那是卅年前的往事,如今该女生也步入中年,青春,太仓促了,早已成为发黄的记忆,令人感叹。 2025年9月,我在内蒙古的赤峰旅游,沿着最美草原公路“达达线”,来到了白音敖包景区。参观白音敖包沙地云杉博物馆,讲解员谈起辽阔的内蒙古草原,提到了席慕蓉写的歌〈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今天你们看了草原,明天你们就可以看到了母亲的河。”她笑着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希喇穆伦河。 我们的导游在巴士上问:“你们听过席慕蓉吗?读过她的〈一棵开花的树〉吗?” 巴士正穿越草原,这是丘陵草原,与平地草原不同,丘陵起伏如波浪。我安静地坐着,默想诗人的诗句。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一幅美丽的画面,在脑海浮现。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这个画面却暗淡地落下,盼望变成了失望,留下了遗憾。虽是遗憾,但在诗人眼里,少女情怀,凄美动人。 这就是人生的经历,追求理想,却经历挫折,诗句安抚我们受创的心灵。 窗外的草原已经由绿转黄。内蒙古的秋天,草原不像夏天绿得像铺开的地毯,却变成一幅萧瑟的油画,呈现另一种深邃、成熟的美。 隔天,我终于看到了希喇穆伦河。车子在桥上经过,我急忙站了起来,隔着玻璃窗,拍了几张照片。这是赤峰的母亲河。母亲,在孩子的心中,永远是最美丽的名字。 50岁重回父亲乡 这条大河,一边河岸是平地,另一边则是斜坡,长得稀疏的绿色植物,河里还有一只鸭子在戏水。这水的源头,是来自哪一座冰山?它流淌了多少年?是否曾经流过成吉思汗的金帐? “然后,就在第一页,就在第一张相片上,就是那一条河,就是外婆把年幼的我抱在怀中说过了许多次的那条河流——在一层又一层灰紫色的云霞之下,在一层又一层暗黑起伏的丘陵之间,希喇穆伦河的波涛正闪着亮光发着声响浩浩荡荡横无际涯地向我奔涌过来。”(摘自席慕蓉〈在那遥远的地方〉) 后来,我听斯琴高娃朗诵,腾格尔演唱的〈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腾格尔独特的高亢嗓音,把诗人的乡愁及对乡土的热爱,发挥得淋漓尽致,穿透听者的心灵,不禁泪流满面。 父亲的草原是乌兰布统草原,母亲的河是希喇穆伦河。人家说父爱如山,草原的儿女却说,父爱如草原宽阔,母亲的爱,像河水那么温柔,永远流淌在我们心中。 我也是高原的孩子啊/心里有一首歌/歌中有我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啊/父亲的草原啊 /母亲的河/虽然己经/不能用不能用母语来诉说/请接纳我的悲伤我的欢乐 席慕蓉在46岁那年,第一次踏上父亲的故乡——内蒙古草原,开始寻根之旅。由于父亲不舍得回来,她代父看望故乡。她最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原乡,心中藏了四十多年的乡愁如火种般燃烧起来,于是有了〈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这首歌曲传遍了草原,也传遍全世界。漂泊在海外的游子,听了这首歌,仿佛听到家乡的呼唤,心情激动无比。 先父来自广东省陆丰市陂洋镇双坑乡,我读中学就帮父亲写唐山信,信封上的地址,不知写了多少遍。50岁那年,我有幸到父亲的家乡做客,村里的人们,大都有血缘关系,中老年人的脸孔是陌生,却仿佛都有父亲的影子。那儿没有草原,更没有大河,却曾留下父亲童年及少年的足迹。 父亲17岁就离开故乡,远赴异乡,落地生根。他生前只曾回过一次家乡,那时祖父已经离世,父亲始终无法见他最后一面,深感遗憾。父亲受的教育不多,没读过席慕蓉的诗歌和散文,我相信如果他听到〈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这首歌,一定也像我一样,心头激动,热泪盈眶。 故乡,即使相隔千山万水,只要身体健康,行动方便,还是有机会回乡探亲,只可惜父亲已在2020年7月去了一个更美的家乡。人生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来不及细读,就匆匆合上。 希喇穆伦河依旧流淌,日日夜夜,生生不息。它的波涛闪亮发光,浩浩荡荡,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3月前
已经月余没有回家了,这日和娘约好在新山碰面,于是我下了课飞速直奔地铁、换巴士、出境入境,抵达新山也已经下午3点半。今早睡迟所以没吃饭直接去上课,现在早已饥肠辘辘。但娘问我吃饭没,我说吃得好饱我们先去买衣服吧,刚好缺一件商务休闲。我知道娘和外婆已经吃饱,她们中午传了牛肉面的照片给我望梅止渴。 于是她们陪我去隔壁的商场找店铺。繁忙的新加坡生活使我习惯走扶梯右侧,省时高效。噔噔噔几个箭步就冲到楼下,回头一看,背后竟空无一人,娘和外婆一前一后站在扶梯中段悠闲聊天,靠着左侧紧紧抓着扶手。娘的眼神瞥过来,食指悄摸指向身后。对哦,外婆腿脚不好,在家里下楼梯时都是倒退慢行的。 我的方向感素来不好,即使常来这家商场,还是靠着娘才找到服装店。在店铺逛了一圈,娘一眼相中了一件西装外套,翻翻架子挑了一件递给我。我伸着手臂哎呀哎呀叫,这外套这么紧我穿不了。娘走到我身后拎起领子丝滑地把袖子套上我的手臂,退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我在镜子前转了转,手臂紧得抬不起,埋怨地问娘拿的什么码,她说S码。事实上我现在买衣服早已不再挑最小码,M码才是我的常客。但娘永远挑小个子码数给我,即便我经常抱怨我的体重上涨,而她也经常嘲笑我肉肉的肚子。 此时娘也披上了同款L码,我起哄让外婆也试一件,咱仨搞个母女装。外婆笑着摇头:“我哪有机会穿这些。”娘也跟着笑,脱下外套时感叹道:“家里那些西装,如今也不怎么穿了。” 我试了M码后娘说我穿S码比较合身,视觉效果更好。镜中上身西装下身牛仔裤颇有种滑稽的割裂感。像小孩偷穿妈妈的衣服。 “这么紧,好不舒服,是正常的吗?”我问。小时候买衣服娘问我最多的是:穿得舒服吗?走两步弯腰看看。 “没办法,这种衣服,布料、设计和款式决定了‘舒适’不是优先考量。”她说。也或许高定的西装能够既合身又舒服,但又有多少人愿意且拥有制作高定的机会。 乡愁是座长长天桥 只好妥协,哪能既要又要。娘说我这西装一套马上就有大人的感觉了,说着说着竟开始眼眶泛红。我一时有些慌乱,大概是灯光致使的错觉吧,眼前的光线瞬间曲折,让娘的轮廓围上一圈毛茸茸的皮草。我慌忙别过头,脱了外套逃去柜台排队付款,心中暗自吐出一口气。娘的声音平稳地在身后响起,多少钱?我买给你吧。我急忙说不用,我有钱,脑海一闪而过的是前年上大学前娘给我买我人生第一支口红的画面。 后来吃完晚饭娘和外婆送我到商场二楼通往海关的天桥。熟悉的桥段、熟悉的拥抱、熟悉的离别。晚饭吃芥末的后劲此时涌上了鼻头,酸酸的,辣得我眼泪打转。我火速挥了挥手,转身就走。拐进转角立马停下回头,在络绎不绝的人潮中捕捉那两道岿然不动的身影,直到他们转身离去。余光中先生,乡愁也是一座长长的天桥,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返程的行囊总是格外沉重,尤其是手提袋里那个硬邦邦、沉甸甸的外套。回到宿舍收到一则转账通知:人生第一件西装外套。
4月前
4月前
【凤凰木】 家附近的河岸上,种着一排高高大大的凤凰木。树冠横向伸展开来,枝叶密密垂下,把酷热挡在外。夏天来时,我常常走到树下乘凉。风徐徐吹来,暑气便悄然散去。 童年时,家和邻居之间也有一棵凤凰木。那时候,我还小,每次走去邻居家,总要抬头望一望。满树的红花开得那么热烈,仿佛把整个天空都点亮。那高大的树,在我眼里,是无法攀近的神秘世界。偶尔风起,红花片片落下,铺满地面。我常蹲在树下,看花瓣在风里轻轻翻滚。它们落在草地上,落在泥土里,也落在我的头发上。我伸手去拾,却怎么也拾不完,心里觉得既新鲜又好玩。 邻居的大叔对我极好。每次我过去溜达,他总会塞给我糖果。那时候日子并不容易,糖果对孩子来说,是难得的甜品。他抽烟,身上总带着淡淡的烟味,但在我眼里,那些味道温暖而熟悉,陪伴着我在树下的日子。 如今,再走到家附近的河岸,看到这一排高高大大的凤凰木,我总会想起童年的那一棵,仿佛与多年的老友重逢。它们同样伸展开树冠,满树色彩鲜艳的红花,在炎热的日子里送来凉意,只是我已不再是那个仰头看花的孩子。风过时,我忽然觉得,往昔与今日,在这一片树影下,竟悄悄重叠在一起。那些花、风、糖果与烟味的记忆,只是默默守望着我,在岁月深处。 【垂柳】 外婆供奉观音佛像,于是在院子里种下了一棵垂柳,摘下柳枝来敬奉。据她说,柳枝有驱邪避煞的作用,而观世音以“杨柳洒水”为众生解除身心烦恼、破除障碍。于是,“观音持杨柳枝,托甘露净瓶,杨枝净水,遍洒三千”成了我对柳树的第一个,也是最深刻的印象。 柳树春风与乡愁 后来我旅居上海,小区里种满了柳树。春天,柳树吐出嫩绿的芽,“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吐绿之际,仿佛宣告人间万物复苏的季节即将来临。柳条纤细柔长,柳叶如烟似雾,予人诗意的遐想。随着时序推进,柳絮随风飘舞,轻柔得如雪花般,落在院子里,也落满肩头。我总喜欢伸手去接那飘动的柳絮,触摸春天的气息。 盛夏时,蝉喜欢藏在柳树上休憩,吸取树的汁液。“居高声自远,非是借秋风”。古人爱听蝉声,蝉获得诗人们极高的礼遇。而我,却觉得它的鸣叫响亮绵长,从清晨到傍晚,此起彼伏地打破宁静。夏日酷暑中,蝉声令人烦躁,殃及池鱼,因而让人萌生砍树的冲动。此时的柳树,已不再有春日的浪漫。 如今身处澳洲,很少能见到垂柳。偶尔看到类似的树,凑近一看,却总不是。蝉声也很难听到。柳树在记忆里,是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的枝叶,既近又远。杨柳依依,总让人想起离别。当年外婆折柳,是为祈愿平安;今日若我折柳,不为驱邪,不为送别,只为了安放那一缕乡愁。
7月前
今年又是在他乡过节。 也只有每逢这时节的月亮,才会如此清晰地唤醒我隐藏的思乡之情。从大学回到住处需要一个小时有余。虽是中秋佳节,街道却似乎比平日更安静。 新加坡与马来西亚仅仅隔海相望,但我总对这里的一切带着一层滤镜,明明两者极其相似。 还记得以往新年回老家,总能听邻里闲话家常说谁家孩子去了新加坡工作,一比三的汇率和大城市水土就是养人。如今脱胎换骨回来在“乡巴佬”面前,装模作样地说上一口蹩脚新加坡英语,连带着不和自己的孩子说方言和中文。似乎这样能摆脱原乡印记,摇身变成“上等人”。诸如此类复制粘贴的话题人物在乡亲们口中好评如潮,话里话外不外乎赚了多少钱,孩子送去了什么国际学校学英语。同时炫耀似地广而告之自己已在成为新加坡PR的路上更进一步,不久就变成高贵的新加坡人云云,仿佛把乡音一洗,就能从田地里的菜苗变成五星饭店里泛着油光的餐盘摆饰。这也使得年少时期的我极度讨厌新加坡,觉得那是腐化人心之地——去了那里的人都变得目中无人,变得口袋里有几个臭钱就了不得。 如今,我也机缘巧合来到新加坡继续学术研究。但基于此前先入为主的经验,我常带着一种扭曲而拧巴的情感,执著地在新马两地之间寻找差异,仿佛融入这里就是“背叛”家乡。口音、食物、节庆、政治语言——我总能敏锐地察觉细微的不同。或许那是一种隐秘的防御:我想告诉自己“我和那些已经是新加坡人的前马来西亚人不同”。仿佛只要分清楚“我”和“他们”,就能保留某种纯粹的原乡印记,提醒我来自何方。 但我深知自己的错误。他们有错吗?没有错。人人都要追求更好的生活,无可厚非。城市提供赚取钱财的机会,给予更多可能。 作为一名研究者,学术训练要求我们跨越国界和情感。它让我学会用“底层研究”“全球在地化”“民族志”等词汇概念分析问题,却无法教我如何安放感情。我常提醒自己,在接受如此训练之下,我应当是一位国际主义者,我要有宽阔的心胸,去理解,去同情。我要批判,要把历史的伤痕和被埋没的不平等挖掘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正视这一切。国籍之于我理应建立在“想像共同体”思考之上,而非情感的枷锁。但“理应”二字最显人的无力。 这本不应该成为问题。辗转于北京、吉隆坡、怡保和新加坡,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流动的生活。但当我真正站在这个场域之内,才发现那种超脱只是一种幻觉。 我研究马来亚的土地、作物与族裔历史。这个研究以我的新村老家为起点,此前我也乐于到处跑动,期冀能把研究打出名堂。或许潜意识里有点自命清高地想要证明给那些只认赚钱才是成功的乡亲——你看,我做人文研究,也一样能得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能在特定的场合内收获尊重。 可是在外婆故后,我越来越计较离家的距离。直到这时,我才觉得“批判”是种沉重的姿态。面对殖民遗产遗留问题造成的现代社会不平等,我们可以写出论文、发表论述;但当问题回到个体层面,就变成了难以承受的无力感。外婆去世后,这种情绪愈发明显——我越来越不想离家乡太远。我也偶尔会自我怀疑,我花那么多时间揭示历史的伤痕,可又有谁真正能因此得到安慰?或许,人终究无法永远处在批判的姿态里。 月光照不进的乡愁 马来西亚的国旗也有月亮,不过那轮黄色新月象征伊斯兰教,和圆月相比尖锐很多。在北京读书时,逢十五近半夜,我常被月亮照醒。人说月亮哪里都一样,但北方的月夜干冷透亮。自从在中国学习以后,我就养成了不拉窗帘的习惯,无论身在何处总希望月光能进来。也每每那时,我会独坐床前,想新村的生活,想老家的悠闲,觉得北京一切的一切,都和南洋相隔甚远。突然想起,外婆去世那年,我在大学里接到消息后立刻飞奔向大兴机场。我仍然记得那天正是农历八月二十五,天上的月亮是峨眉月,与国旗上新月般尖锐,暗淡无光照不亮前方路。 如今,曾教过补习的孩子要入籍新加坡前来服兵役的消息,更加剧我的焦虑。年青人与原乡的连接越来越少,向往城市生活。城市的车水马龙、明亮堂皇的商城,琳琅满目的奢侈品、井然有序的花卉树木,以及街道上人工制造的香气吸引着人们的感官,有如此奢华和天堂般的生活,谁要回到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小地方呢?可我却没来由地依恋村内,成为一名怀旧者,翻箱倒柜般地挖材料书写乡土。我为何会这样?我也不知道。自我批判和剖析往往最难,在于无法理清自己的混乱杂念。 有时我会羡慕那些真正能安于新生活的人。他们不再问“我从哪里来”,只问“我现在在哪”。而我仍在原地打转,像被某种透明的线缠住。也许,我的研究、我的写作,都只是延长那根线,让自己不至于彻底漂浮。 现在偶尔怀念以前在北京读书没心没肺的日子。人总是这么容易变化,不可预测,也不可控制。不像月亮,总在可预知的时间变化月相。我想,我终究无法摆脱对故乡的牵挂,也无法完全融入新的土地。这是我一点隐秘而别扭的坚持。 此刻唯有能做的是关上灯,尝试让十五的月光照进房间。可高大的HDB组屋[1]遮挡了月亮,月光究竟隔绝在窗外了。 [1] 注:此为新加坡政府建屋发展局(Housing and Development Board)开发并管理的祖屋住房。
7月前
【一】 西贡的月光穿过槟榔叶隙,碎作满地银币。中秋将至,整座城市都在贩卖团圆。鎏金烫彩的月饼盒在烈日下堆成小山,泛着虚幻的光泽。我立于街角,看车流裹着摩托轰鸣碾过月光,忽觉异国的月亮竟比故乡的重几分,压得人心口发闷。 这月光让我想起云冰老屋的窗棂。每个中秋前夜,母亲总会点燃蜡烛,带着我们看月亮慢慢爬上椰树梢。那时我不懂何为乡愁,只知道烛光摇曳时,母亲会端来刚出炉的月饼,金黄的饼皮上印着菱形的花纹。如今我才明白,那交错纵横的纹路,早就在编织漂泊者一生的轨迹。 商场门前立着6公尺高的嫦娥,身着奥黛,手执星月灯,电子眼珠规律转动。小贩推玻璃车叫卖“Bánh trung thu!马来西亚口味!”保鲜膜里静卧着咖哩鸡馅月饼,红葱头与香茅的气息刺破薄膜,与我记忆中的莲蓉双黄隔海相望。我买下一个,咬下去却是陌生的咸香。就像这里的月光,明明同样皎洁,却照不出故乡的模样。 【二】 若乡愁有形状,必是马来西亚月饼的浑圆。若乡愁有滋味,定是双黄莲蓉的甜咸交融。 云冰老家的月光总会渗过木窗格,在水泥地上淌成银河。母亲提前半月便开始准备:冬瓜糖与杏仁片在青花瓷盆里沐浴月光,咸蛋黄像十八的月亮般油润生光。我们围坐在旧木桌旁,眼巴巴看着母亲拆开粉红纸包裹的圆筒。白色月饼滚落青花瓷盘,月光下泛着朴素的光泽。 母亲用小刀仔细分成8份,冬瓜糖与杏仁片散落如星。我们抢食时手指沾满饼屑,偷舔糖馅总被笑骂“月亮要割舌头哩”。母亲望着我们嬉闹,眼角漾开细纹:“慢些吃,上帝赐福的食物要细细品味。”她总是将最大那份推给我,说离家的游子需要更多月光充饥。 父亲剖柚子时必吟古谣:“月光光,照四方,四方暗,跌落坎。”这祖传的童谣与信仰无关,却是世代相传的文化血脉。柚皮帽扣在头上,顿时撑起清冽的芳香穹顶。最盼黄昏提灯笼走巷弄,铁皮杨桃灯里的烛火将童谣映在斑驳墙上:“月亮公公,打灯笼,打到姑娘房门东……” 而今在越南公寓切开工业月饼,机械压制的饼皮应声而裂。莲蓉甜得刻板,咸蛋黄呈现出标准化的橘红——它们被真空包装抽走了魂灵,一如我此刻的思念,饱满如月却困于铝箔袋中不得挣脱。 【三】 那年怡保翁姑奥马海事工程系的毕业典礼上,导师递来卷轴时说:“你将来注定是海上逐月人。”一语成谶,此后10年,我的月亮总是浸在海水中。 在云冰外海测量时,月光在浪尖碎作万千银鲤。我紧抱测绘仪立于甲板,忽然懂得苏轼“杳杳天低鹘没处”的心境。雷达屏上光点闪烁,不知哪一簇是曾拂过故乡的云? 海上中秋最是凄美。货轮厨房端出汽油炉烘烤的月饼,菲律宾船员弹着吉他唱〈家乡的月亮〉,马来同事面朝麦加铺开祈祷毯。我悄悄将月饼掰碎抛入海浪,看银辉追逐饵食,竟成现代版的龙宫献祭。那时尚未知晓,这般四海为家的浪漫,终将酿成无法消解的渴。 【四】 加影求学时的月亮总被电缆分割成几何图形。穷学生与同学合买廉价月饼,蹲在组屋楼梯间分食。铅灰色云层后,月亮像枚被反复使用的邮票,盖着“查无此人”的戳记。 最痛是芙蓉那个中秋夜。加班归途见满城灯笼高挂,摩托车后座的孩子都抱着玉兔灯。手机忽然震动,家讯显示:“阿嬷走了,月亮最圆时上路的。”我立于天桥看车灯汇成银河,忽然想起阿嬷说的月娘传说:“好人死后会去月宫,用银锤敲月饼皮哩。”那夜的月亮特别圆,圆得像生命的句号。 【五】 越南人说中秋是儿童节。夜幕初降,街巷便涌出提灯笼的孩童,塑料LED灯唱着异国民谣。我坐在范五老街的咖啡摊,看月亮从法式拱窗升起,恍如殖民时代的银币仍在流通。  异国街巷的提灯童谣 房东送来香蕉叶包的月饼,内馅是绿豆与肉松。“这是西贡老味道,”她指着阳台上祭月的果盘,“就像你们供月亮娘娘。”红毛丹与火龙果堆成宝塔,香炷青烟袅袅上升,竟成了思乡的具象。 忽然懂得王建“不知秋思落谁家”的惶惑。同一轮月照见马来渔村的神坛、中国江南的画舫、越南阳台的果盘,千万种乡愁在月光里浮沉,却找不到归处的坐标。 【六】 视频接通时,云冰老家正在拜月。母亲将月饼切成牙瓣,对着镜头念叨:“这是你最爱的单黄莲蓉。”屏幕那端的月光穿过荔枝树梢,竟比西贡的更圆更亮——原来月亮也偏心。 侄女举着新买的无人机灯笼奔跑,电子音乐覆盖了古老童谣。父亲沉默地添香,忽然开口:“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位老渔夫竟记得我教他的唐诗。月光穿越光纤,在他白发上镀银,在我屏幕里凝霜。 我悄悄切断视频,对窗外越南月举起月饼。蛋黄在莲蓉里沉浮,恰似故乡岛屿漂在南海上。忽然明白嫦娥为何奔月——不是求长生,只是站得够高,才能看清人间所有离散。 【七】 整理行囊时翻出10年漂泊的证物:芙蓉买的玉兔书签、汝来中秋晚会的抽奖券、新山同事送的月光石。这些零碎月光竟拼出一幅流年图景。手机忽然弹出预警:“台风莲花逼近越南沿海。” 或许明日就乌云蔽月,或许今夕是最后清明。急忙研墨铺纸,给所有离散之人写信。给云冰父母写海上生明月的壮阔,给怡保同窗写天涯共此时的寂寥,给芙蓉爱人写千里共婵娟的祝愿。墨汁溶着月光流淌,仿佛把整个星空的春秋都写进了字里行间。 最后给自己写:“此心安处是吾乡。”落笔时忽闻窗外童声欢闹,推窗见越南邻家小孩提灯笼走过。女孩举着星星灯唱:Sáng trăng sáng cả vườn chè……”(月照亮了茶园)——原来异乡童谣里,也住着同样的月光。 【八】 今宵月华如练,照见人间所有孤舟。马来西亚渔船在南海随波起伏,越南舢板在西贡河系缆,我抱膝坐在公寓地板上,任月光将身影拉成孤单的桅杆。 忽然想起课本上的知识:月光是反射的阳光,需要1.3秒才能抵达人间。我们仰望的从来不是此刻的月亮,而是过去的光阴。一如乡愁,永远指向回不去的从前。 那就让月饼堆成苏东坡的短松岗,让柚子皮盛放王建的秋露,让锂电池灯笼化作李白的霜。拆开最后一盒来自马来西亚的月饼,虔诚地就着越南月光细细咀嚼。当莲蓉在舌尖融化时,忽然尝到了云冰海风的味道。 原来乡愁从来不是地理坐标,而是味觉的导航。所有离散之人都是月球的碎片,终将在月光引力下,慢慢归向那个名为故乡的星球。 【九】 月光透过窗棂,在手机屏幕上折射出朦胧光晕。我下意识地打开通讯录,指尖悬停在那个再也无法接通的号码上。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母亲在月光那端微笑,眼角的泪光与月华交融成一片璀璨。 父亲苍老的吟诵声穿越时空:“月光光,照四方……”那首古老童谣在夜风中飘荡,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令人心颤。窗外,越南孩童的灯笼汇成星河;窗内,游子的归心已跨越重洋。 月光照见万千信仰,照亮无数归途,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家的方向。
7月前
小时候,旧居后院有一口古井,井旁竖着一排竹架,那是父亲从山脚砍回竹子,亲手搭建起来的。竹架上摆着一盆盆可食用的植物,每一株都注入了父亲的心血。他还特意在竹架旁空出一小块空地,让我种上自己心爱的花草。 或许因为井下有暗流穿行,井里总是盛满一汪清亮的水。竹架紧依着井边,浇水时分外省事。只要将栓着麻绳的木桶轻轻放入井口,待桶口贴着水面,微一倾侧,让水灌入桶里,再猛地一提,便能打满一桶清冽的水,信手泼洒到每一盆绿植上。清晨与黄昏的两次浇洒,是我最期待的差事。有时忍不住提着水桶,在井口来回晃荡,故意溅起一圈圈水花,惊得井里的两尾生鱼急窜,而我就在一旁偷笑。 竹架上的陶土盆里,种着几棵父亲朋友送来的无名香菜。它的叶子狭长,叶缘长着细细的软刺,若是不小心触碰到,指尖会传来轻微的刺感,却并不疼痛。每当把叶片剁碎时,便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味。父亲总是赞叹:“好香”,而我却常常捏着鼻子嚷道:“好臭”。我曾追问过这究竟是什么植物,他也答不出。直到许多年后,我才知道,它叫刺芫荽。 刺芫荽长大后,会在花茎顶端结出一簇簇细小、乌黑圆润的种子。待种子成熟后,便随风轻轻掉落地上,不久又会冒出一丛丛新苗。就这样,从最初的一小盆刺芫荽,渐渐繁衍成好几盆,为院子添了几许绿意。 有一天,父亲采了一些刺芫荽的叶片,细细剁碎,拌入捣烂的沙姜泥。随后,他在锅里爆香葱头和蒜末,把香气扑鼻的葱蒜也加入碗中,与刺芫荽和沙姜搅拌均匀,调成一碟酱料。他笑着问我:“敢不敢尝一口?” 我硬着头皮,鼓起勇气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蘸了点酱料送入口中。那滋味颇为怪异,一股浓烈的气味直冲鼻腔,我差点没忍住把肉吐出来。不由得皱紧眉头,嘴里的鸡肉迟迟不敢咽下去。 后来,父亲也曾把刺芫荽丢进汤里与肉片同炖,或切成细丝去炒肉碎、搅进蛋液煎成蛋饼,可我依旧嫌弃那股怪味,怎样也咽不下去。父亲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叹息道:“你啊,真是天生和这菜犯冲。” 父亲在岁月尚未来得及在脸庞刻下太多痕迹时便离世,自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栽种过刺芫荽。许多年过去,我在朋友的菜园里偶然瞥见一小丛刺芫荽,心头蓦地涌起久违的亲切感,仿佛重逢一位旧识。我伸手抚过叶片,那些细小的软刺轻轻触着指尖,顿时勾起当年父亲在井边照料刺芫荽的身影。我连忙向朋友讨要了几株,想带回家栽种。 这时,一个陌生的越南妇女骑着脚车经过,她一眼看见我手里的刺芫荽,仿佛遇见久别的亲人般,猛地刹住车,连忙跳下来,眼里闪出喜悦的光芒,脱口喊道:“ngo gai,ngo gai!” 我这才知道,刺芫荽在越南有这样的一个名字。她也向我的朋友讨了几株,双手捧着,眼里满是欢喜,用蹩脚的华语直呼:“好吃,好吃,很久没有看见ngo gai了。” 我终于懂得“香”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株带刺的植物,不仅牵连着父亲的记忆,也寄托着异乡人的乡愁,把遥远的家园和心事,悄悄缀连在一起。 有一次,我路过一间由泰国人经营的简陋食店。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点了一盘食物。刚坐下不久,从窗口望出去,意外发现屋旁的盆栽里正蓬勃地长着一丛刺芫荽。等餐点端上桌,我又在菜肴里看见了那熟悉的叶片。我试探性地夹起一口送入口中,才发现味蕾已悄然改变。那股曾经刺鼻的气息,此刻竟在口中化作浓郁的香气,在舌尖与鼻腔间缓缓弥散,叫人怦然心动。 就这样,我又想起了父亲,想起他爱吃刺芫荽,总说它香得特别,却始终叫不出它的名字。 “嗯,真香!”这是父亲的口头禅。我努力用味蕾和嗅觉去触碰他在心底的存在。那一瞬间,我忽然领悟:“有些味道,只有长大后,才会慢慢喜欢上。”这句话,竟是如此真实。 恍惚间,我似乎明白,那位越南妇女和泰国人心里,都种着一株家乡的刺芫荽。而我,心底也悄悄留存着一株父亲亲手栽下的刺芫荽,静静生长着,带着特殊的香气。 我把朋友送的刺芫荽栽在院子里,它耐寒耐热,生命力顽强,不久便在土里探出更多嫩绿的新苗,生机一点点蔓延开来。每次取水浇灌,我总会想起父亲,想起我皱着鼻子喊“臭”,而他却笑着说“香”的模样。如今,那熟悉的气息悄然弥散在餐桌上,沁入心底,仿佛父亲从未远离。
7月前
得知旅居千里之外的孩子一家近期欲回乡探望俩老,老伴心里满是期待,惦记他们的归期,开始悄悄倒数,更急着到外四处寻找食材,准备烹煮他们爱吃的家乡小菜。 儿媳与孙子一家四口,久居异国,很想念妈妈的味道,尤其潮州甜品白果芋泥。 老伴从市场买回2公斤带壳的白果,小心翼翼,用锤子逐一击破外壳,用热水烫后搓皮去膜,再以牙签挑去苦涩的芯,花费不少功夫时间,制作白果工序繁复,却无怨悔。 与此同时,她也在菜市场挑选粉芋(俗称巴东芋),削皮洗净切片,下锅蒸炊,熟透后,在砧板上,以刀背榨压成泥糊状,不留颗粒,免影响口感。 随后锅中加入适量食油(过去人们都用猪油,现时以健康着想,改用植物油),放入芋泥以小火不断翻拌,逐步加入白糖,待白糖融入芋泥,等其颜色发亮,香气四溢,绵滑不沾鼎底,即大功告成。 取出顺滑芋泥盛入碗里,再倒扣盘中,趁热浇上热腾腾,香喷喷的葱头油,使其表面油亮润泽,好看好味。细心将糖渍白果排列其上,红枣点缀中央,再将糖渍桔饼切丝散布周围,一道色香味俱全,香浓不腻,细绵可口,令人垂涎的潮州传统甜品,就摆上台面。 剪不断的乡愁与味道 在潮州传统宴席,菜单里除了海鲜,时菜,汤品,更少不了“头甜尾甜”的甜品,也就是说其中有两道甜品。 潮州人宴席虽讲究“头甜尾甜”,但我在本地潮人经营的潮菜馆喜宴中,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在宴席中发现有两道甜品同时出现在宴席中。 60年代,新山登门承包宴席的潮人厨师亚永,到70年代潮菜馆海天的宴席里也只有尾甜的金瓜芋泥或白果芋泥。 年前,我返乡省亲,乡里诸兄侄频频带我上菜馆,品尝各式潮菜,却也不曾见“两道甜品”同席出现,但每每席终,那道白果芋泥总会如期而至! 是潮州人剪不断的乡愁与味道的记忆。
9月前
“哗啦”一声,酸菜缸里浮起一串晶亮的气泡。阿爸的手伸进深褐色的酸水里,捞起几片腌得透亮的芥菜。 我总疑心他的指缝里藏着某种魔法,能让酸菜与肥猪肉在蒸笼里达成秘密协议——当白雾腾起时,酸分子便沿着木纹蒸格攀援而上,钻进琥珀色的肉片里,化开那些蠢蠢欲动的油腻。 南乳坛子摆在老灶台最阴凉的角落,红曲菌在陶罐里酿着绛色的时光。阿爸用竹片剜出腐乳的动作像在取用胭脂,暗红的酱块在粗瓷碗里碎成绸缎,混着晒足180天的黄豆酱,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上织出琥珀纹路。 酸柑子树在院子里落下碎金般的花,细看那些褶皱的肉皮,竟与树皮的纹路惊人相似。 蒸锅里的水第三次沸腾时,酸菜开始施展它的巫术。乳酸菌分解出的有机酸分子像无数透明的小钩,拽住脂肪链上滑腻的甘油三酯。 肉片在蒸汽中舒展如云,酸味却在肌理间蚀刻出细密的孔洞,让肥油化作潺潺溪流,在味蕾上淌成月光。这时候的扣肉,是广西桂林山水吹来的风途经十万大山时,挟带来的湿润魔法。 揭盖的瞬间,酸嘢坛子也跟着唱和。腌木瓜的清香混着指天椒的辛烈,像支利箭射穿浓香的迷雾。 阿爸总会在这个时候摸出小酒杯,让玉冰烧的醇厚裹着酸嘢的爽脆,在唇齿间筑起第二道堤坝,拦住任何可能反扑的油腻。那些在酸坛里沉浮的萝卜、芒果、番石榴,原是湿热气候的叛逆者,此刻却成了最忠实的味觉守卫。 如今我学着阿爸的样子,将腐乳抹在肉块上如同抄写经文。蒸汽氤氲中,看见他布满裂痕的手掌仍在指挥着这场酸与脂的圆舞曲。 酸菜在坛底继续着无声的发酵,像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思念,在时光里酿成更醇厚的乡愁。
10月前
1年前
1年前
1年前
1年前
深刻地记得,那天的雨像棉絮,杂杂地飘着。为了满足父亲唠叨许久的念想,在他长途瓢泼回到久违的故土后,母亲与我们兄弟起个大早陪着父亲,寻回他记忆中活跃的味道。 拐个弯,有了年岁的排屋长立于眼前。它并不是一间常规的餐厅,是摆在店主家门前的桌子凳子拼凑成的天地。加长过的屋檐挡住头上的光景,不过店内和外头的景仍然是衔接着的。 落座不久,灰蒙蒙的天空将大雨倾泻下来,庆幸店主在屋檐尽头吊了张塑料帘子,否则背靠外头的我怕是被雨打湿身子,欲哭不得了。城镇仍未完全苏醒,清晨的炉灶却已亮了许久,热腾腾的面为客人驱走渗进来的寒冷。不知不觉,我已将面用尽,偷来时间品鉴外头的巷景,虽然它窄得只能让一辆车来去。 母亲说不能做笼中鸟 就这样看着车子来去,一只浅褐色的狗迈着细碎的步伐凑到我跟前来。此时我是坐着的,它的高已逼近了我的腰,可见这只狗是一狗中长者。它的毛乱糟糟的,像路旁野草久未经打理,长了乱了糟心的模样。它一身脏乱的毛,落魄不堪的模样,我的心不由得生起了怜悯。 此时的雨放缓了脚步,下得轻,雨丝松松散散地飘着。它抬起头,与低下头的我视线相撞。人狗之间一片静谧,我看见了,看见了它无人可倾诉的孤独。岁月磨砺出浑浊的眼眸,时至老年仍飘零世间,一个容身的地儿也没有。 狗生相对短暂,折煞狗的事儿却一点不少。不是每只狗都能找到主人,好似人从不能决定未来。这只狗无主,注定在街头走到生命的尽头。 活着就是一次漂泊,寻觅着什么,到最后入身黄土前,仍要找到一抔地儿好生安葬。母亲常说,人长大了总是得离开家的,不能留在这做笼中鸟。人生轨迹好似早早被规划好了,必须离乡背井,才能干大事。如此,便有背着故乡的打工人和学子,怀着乡愁去往外头求未来了。 有些人往外头去,是为了探索世界;而有些人离家,只是为了生计。若有选择,故乡应是首选。漂泊在外多年的父亲想必也累。他常这样想着的,总有一天要回归故土,不再流浪。虽说他在柔佛有房子,可是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四堵冷冰冰的墙,不过是遮风挡雨的工具。 离乡背井,何尝不是另一种流浪? 还有一年我也将离乡背井,母亲曾问过我,你会害怕吗?怕什么? 你要踏入社会了啊,会怕吗?还好。 少年人心底遍布棱角,我也不例外,面对未知仍有些兴奋,妄想自己能征服未来的一切。可是在看不见的地方,面对未知也有些恐惧。在漂泊的路上,遇见陌生的一切,害怕是必然的。只能祈望未来的我,不会在漂泊的路上丢了自己。 蜷睡着的狗爬起身来,一人一狗相望,我试着用眼睛告诉它,好好活着吧。它好似明白了,看着它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响起一声叹息。 我们也要好好活着。我的路还长着,只求未来坚守本心。
1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