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加强整治富豪坐立不安 或三思香港资金部署



(香港24日彭博电)中国政府上个月宣布一系列涵盖范围极为全面的措施、旨在遏制资金外流,税务顾问叶伟文(Patrick Yip)开始接到客户紧急来电。他们想了解这些措施对其在香港的银行户头有何影响,大部分离开中国大陆的资金最终都流向这个金融重镇。
Karas So LLP律师事务所的叶伟文表示,客户们担心,这次整治行动只是冰山一角,未来可能还会出台更多限制跨境资金流动的政策或执法。他也提到,许多客户咨询了关于第二税务居住地甚至第二本护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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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管机构限制数十亿资金流出中国的新一轮整治,正给刚从多年疫情停滞中复苏的香港蒙上一层阴影。受到影响的是数千亿美元的中国大陆财富,这些财富曾支撑著从奢侈品消费、房产到股市的一切。中国资金涌入的规模如此之大,以至于香港最近超越瑞士,成为全球最大的离岸财富中心。根据国际金融协会,中国家户、企业去年将创纪录的8070亿美元资金转移出国。
Sterlington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杰贝利(Paul Jebely)表示,一年之内如此庞大的财富出走,哪个政府会视而不见呢?驻香港且服务全球超级富豪的他说,北京并不是要关上大门,他们只是在装上门框。
新措施包括对3家常被中国大陆人士用以投资境外的知名券商处以3亿3000万美元的罚款。监管机构也收紧了对银行业的监管,并悄然加大对中国富豪及其用以持有海外资产之信托工具的压力。他们甚至提高了中国企业在香港上市的门槛,全球最热门首次公开售股(IPO)市场之一的步伐可能因此放缓。
这些措施正在香港金融圈引发连锁反应。由于监管力道加大,一些银行推迟在中国大陆举办的活动,并限制赴华出差。香港理财经理迎来更多的客户咨询,中国大陆的银行则收紧了在香港的开户流程。一位不愿具名的银行家表示,中国大陆客户现在必须签署一份声明,表明其财富来自中国中国大陆以外。此前,虽然银行也会查核财富来源,但相关要求远不如现在严格。这位银行家因涉及敏感资讯而要求匿名。
中伦律师事务所的管理合伙人伍守文(Clifford Ng)表示,已经看到中国超高净值人士向香港转移资金的步伐有所放缓。他说,其中有些人已经考虑将资产转移到欧洲,试图让这些资产留在中国的管辖范围之外。
总体而言,这些变化代表了10年来中国跨境金融体系面临的最大调整,这是自北京整治企业集团的境外收购并加强审查公民每年5万美元换汇额度以来的最大举措。
然而,与以往的整治不同,人民币今年的表现相对强势,对美元上涨近3%。虽然这种升值表明流入中国的资金多于流出的资金,但净流入仍可能意味著有极其巨额的资金正流向海外。
这对中国税务机关来说是个难题,近年来,他们为了充实国库,对富裕阶层征税的力道日强。过去,地方政府严重依赖土地出让收入。但中国的房市危机大幅削减了这一财源,在截至2025年的5年间,与房地产相关的收入下降48%。同时,中国出现了移民潮;根据联合国的数据,自疫情封控措施解除以来,已有130万人离开中国;由此突显追踪境外财富的必要。
咨询公司亚洲集团中国区负责人林汉昇(Han Shen Lin)表示,执法强度是前所未有的,且显然是由宏观形势所驱动的。整治券商突显出关闭资金外流最明显途径之一的紧迫性。
这些变动造成的影响很可能远远超出香港。中国的亿万富豪已在全球投资,从纽约的家族办公室,到澳洲的土地和温哥华的高级公寓。总部位于伦敦的渣打银行新增净资金中,约30%来自那些资金已在海外的“全球华人”客户。
据两位熟悉富豪客户的人士透露,越来越多中国大陆公民正在咨询土耳其等门槛相对较低国家的护照,或者通过各种计划申请香港居留权。另一些人则希望将资金转移到这个亚洲财富中心以外的地区。一位富豪顾问表示,一些客户正在瑞士和美国开设户头。
这次整治行动危及中国富豪多年来奉行的五步走策略,这套策略也使香港受益匪浅。他们会在中国打造出成功的企业,再赴一个全球交易所上市,向自己和其他股东支付数十亿美元的股息,在海外设立家族办公室,并大量购买海外房地产。这些举措使他们的财富相对免受中国各项限制措施的影响,包括每年的海外汇款限额。
这种模式依赖所谓的红筹公司,这些实体在中国境外注册但在中国境内拥有资产和业务。创始人可以在海外注册公司,并在美国或香港上市融资,不受中国税务机关的直接监管。走这条路线的公司包括中国一些最大的科技巨头。香港家族办公室的数量即可反映该策略受欢迎的程度,截至去年年底,香港家族办公室的数量较2023年增加了25%,达到3384家。
中国据悉近期加强了对红筹公司赴港上市的监管审查。因此,根据香港交易所的数据显示,今年采取此途径赴港上市的中国大陆企业几近绝迹。
这促使中国企业创始人转而选择在香港进行H股上市,H股仅针对在中国大陆注册成立的公司。即便如此,这些公司也面临新的限制。此前,对于售股所得是否需要汇回中国大陆,存在较大的灵活。但中国人民银行和国家外汇管理局一份于4月1日实施的通知明确指出,除非获得特别批准,否则资金需要汇回中国。
律师事务所英士驻香港的律师胡乐天(Kevin Woo)表示,一些企业创始人正在改变策略,在中国大陆设立有限合伙企业,而非使用离岸信托。
胡乐天在谈到红筹公司赴港上市的变化时说,家族办公室的数字看起来不错,可大门正在关闭。他补充,归根结底,富有的创业家们再也无法轻易地将资金转移到香港了。
中国一名周姓商人已经开始适应新的限制措施。他去年从香港的私人银行户头中提取了约1亿元人民币(约1470万美元),甚至在最近的整治行动之前。
在私人银行开始就资金来源提出问题、将其作为更严格的KYC(了解你的客户)规则一环后,他解除了自己的信托结构。他是最近整治行动中遭罚款的富途证券客户,他必须为资产出售支付两年的资金利得税。富途拒绝就此置评。
他表示,这些信托结构、私人银行服务,对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他要求只透露自己的姓氏,因为此事未公开。他说,他们只会收费,就回报而言,还不如投资被动型指数基金(ETF)的收益。自己白白花了40万美元。
这次整治行动也波及中国的散户,他们过去有几种渠道来规避每年的美元购买限额;包括地下钱庄、使用加密货币,或乾脆直接将现金带出国境,存入投资户头。
这些漏洞正在关上。中国对富途证券、老虎证券和长桥证券处以罚款,并强制它们关闭非法户头,进一步加强了先前禁止新增客户的禁令。虽然这些线上券商没有直接参与非法资金转移,但多年来,它们一直在未取得相关业务许可之下,利用中文交易应用程式推销离岸投资产品,并帮助客户在香港和纽约买卖股票。
收紧资金管制可能会使香港蓬勃发展的IPO市场降温。2025年,香港的上市、配售和大宗交易总额超过760亿美元,创下4年新高,有助于香港经济摆脱长期低迷。这些活动很大程度上是由中国投资者买入中国公司股票所推动的。像老虎证券和富途证券这样的公司不仅为中国大陆投资者买卖股票,还承销新股上市。
亚洲集团的林汉昇表示,这将影响IPO的供需关系。他指出,富途证券今年已参与数十家公司的IPO计划。他也补充,中国大陆投资者的参与度一直是决定香港IPO价格的重要指标之一,尤其是在科技和消费品领域。
IPO放缓会危及一个已经运作两年多的亿万富翁工厂。自2023年初市场开始回升以来,至少12位亿万富翁透过售股累积了巨额财富。
新科富豪包括闫俊杰,他于今年1月将AI公司MiniMax上市。刘德兵也是亿万富翁,他旗下的人工智能(AI)模型开发商智谱也在同月上市。
这次整治行动的影响远不止于香港的IPO;对于紧盯离岸财富的中国税务机构来说,在香港四处流动的资金非常显眼。在经历了一段超级富豪炫耀性消费的时期后,现在的氛围变得更加收敛。
过去两年,克拉布(Justin Crabbe)的私人飞机业务蓬勃发展,中国富豪客户的要求也越来越离谱。一位客户曾要求他从香港驾驶空机到澳洲接回一只宠物狗,来回费用高达7万5000美元。这位BlackJet首席执行员预计,随著中国最新举措的出台,客户预订包机的行为料将改变。
超级游艇销售量持续攀升,法拉利、宾利和劳斯莱斯等车款的注册量也创下6年来的新高。游艇经纪人贝松(Olivier Besson)表示,来自中国大陆的客户数量已强劲回升。他正密切关注事态发展,但他认为这次整治行动更多像是一个信心问题。
他谈到中国大陆客户时说道,他们先买房产,加入私人俱乐部,然后买游艇;这些客户通常身价至少1亿美元。他们经常选择120英尺的游艇,这是他能提供的最大尺寸,并且要求游艇上配备宽敞的娱乐空间,用于唱卡拉OK或打麻将等娱乐活动。
诚然,受访的10几位私人银行家、律师、游艇经纪人和分析师中,许多人表示,最近的整治行动不会导致他们的业务完全停摆。资金总会找到其他出路。例如,香港的IPO市场在6月依然热络,24家公司准备筹集高达54亿美元。
中国心心念念的是控制资金外流,及出于税务目的更好地监管境外资产,而不是彻底阻断境外投资。
剑桥大学Judge商学院的教授马奎斯(Christopher Marquis)说,控制是主要动机,因此最近这次整治行动是(北京)试图关上私人渠道的又一个例子,中国富豪过去正是透过这些渠道来减少对中国大陆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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