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强.要人民省油救国,政党却忙着烧油造势


成熟的政党不会只问自己能不能办,还会问这场活动是否合时宜,是否有必要,是否过度影响别人。尤其在国家要求人民节省汽油的当下,政党更不能一边享受政治动员带来的好处,一边把外部成本丢给社会承担。
伊斯兰党青年团近期举办和宣传大型摩托车队活动,引发交通、噪音与公路安全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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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这只是一般车友会周末出游,社会或许不会有太多政治联想;若只是普通青年活动,也未必需要过度解读。
然而,主办方是政党青年团,活动伴随着党旗、队伍、纠察、动员和选举机器的启动,它就不再只是“年轻人骑摩托”的事情。
政治组织使用公共道路,借助集体画面制造声量,就必须接受公共标准的检验。
更何况,马来西亚现在正处在一个很特别的政策语境里:政府一方面要求人民节省汽油,减少不必要驾驶和能源消耗;另一方面,政党却召集大批摩托上路,用引擎声、队伍长度和旗帜视觉来展示政治存在。这不是小事,也不是一句“年轻人有热情”就可以带过。
真正的问题不只是车队活动用了多少汽油,而是它传达了什么样的公共讯号。政府近来因能源供应压力与补贴负担,调低BUDI 95每月补贴汽油配额,也安排部分公务员居家办公,以减少通勤所消耗的燃油。
政策背后的逻辑很清楚:汽油不是无限资源,补贴也不是没有成本,社会必须重新区分什么是必要移动,什么是可以减少的移动。人民上班、外送员跑单、学生上学、家庭接送老人小孩,这些都属于日常生活的基本需要。
可是,一个政党为了制造政治画面而召集大量摩托车队,把受补贴汽油变成党旗飘扬的动员场面,这就很难说服一般人民。
支持者可能会说,一场车队活动所消耗的汽油,对全国用油量而言微不足道。若只从数量计算,这种说法当然有一定道理。但政治行为不能只用公升来计算,也要看它制造了什么象征。
政府推动节省燃油,不是为了证明某一天少用几千公升就能解决能源问题,而是要让社会接受一个新的现实:未来的能源成本会更不稳定,补贴制度不可能毫无节制地维持。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摩托车队活动才显得不合时宜。它不是单纯耗油,而是在社会被要求节制的时候,公开展示一种不愿节制的政治动作。
摩托在马来西亚有它特殊的位置。它不是富人的玩具,而是许多基层家庭、外送员、工厂员工、小贩和年轻人的交通工具。
也正因为如此,政治组织更不应该轻易借用摩托的基层符号,把自己的动员包装成“青年力量”或“人民气势”。
一个工人骑摩托上班,是为了生活;一个政党召集车队绕行街道,是为了被看见。两者都在路上,却不是同一种目的。若政党刻意模糊这条界线,好像凡是骑摩托上街就代表草根,就代表青年,就代表民意,那其实只是把普通人的生活工具转化成政治表演的道具。
伊青团为这类活动提出的理由,包括训练纪律、培养组织能力,以及服从指示。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很完整,也容易被包装成青年训练。车队有领队,有纠察员,有路线安排,有队形管理,有速度控制,也要求骑士保持距离、听从指示、等待后方队员。表面上,这确实需要某种协调;一群人如果完全没有规则地骑行,当然更危险。
可是,问题不在于车队内部有没有规则,而在于这些所谓训练是否足以抵消外部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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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律若只是让自己人排得整齐,却让沿途居民承受噪音,让其他驾驶者被迫放慢或闪避,让公共道路暂时服从政党动员,那只是内部纪律,不是公共纪律。
组织能力若只是证明政党有办法召集人、安排路线、控制队伍、拍出好看的画面,也不等于它对社会有贡献。
服从指示若只是在旗帜之下听令前进,而没有进一步学习如何尊重陌生人的道路权利、邻里安宁和公共秩序,那么它训练出来的也不是完整的领导力,而是群众动员的技术。
这里必须说得直接一点:若伊青团真要训练青年,方式很多。
协助灾区、整理社区、推动安全驾驶教育、帮助老人维修房屋、到学校做义工、协助弱势家庭,都可以训练纪律、组织能力与责任感。为什么偏偏选择一种必须消耗汽油、占用道路、制造噪音,并增加交通风险的方式?
这不是没有替代方案的问题,而是政治组织选择了最能制造视觉声量的方式,然后再用“训练青年”来解释它。
若活动本质是政治造势,就应承认它是政治造势;若目的是启动选举机器,就应承认它是选举动员。把政治动员说成品格训练,反而显得不够诚实。
大型摩托车队的政治目的其实很清楚。党旗在路上出现,队伍穿过街区,支持者身穿统一颜色,照片和短视频在社交媒体流传,基层因此感觉自己仍然庞大,领袖也可以向外界展示组织还在运作。
这种场面对于政党有用。它能制造归属感,也能制造压迫感;它告诉支持者“我们的人很多”,也告诉对手“我们还能动员”。
但是,政党所获得的政治效益,并不是无成本的。成本往往由没有参与的人承担。
住户没有参加集会,却要承受引擎声;公路使用者没有参与动员,却要面对拥堵和延误。这些困扰,都不会写入集会里。
政治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支持者的兴奋当成社会的认同。场内的人越热烈,场外的人未必越支持。一个车队从主办方角度看,是秩序、纪律和团结;从沿途住户角度看,可能只是吵、乱和不必要的干扰。
若政党只看见自己人排队前进的画面,而看不见别人被打断的日常生活,那就说明它所谓的群众路线,其实只走在支持者之间,没有真正走进公共社会。
噪音问题尤其不应被轻描淡写。摩托声浪不是抽象概念,它会进入住宅区、店屋、学校、诊所和小路。
单一摩托经过,声音很快消失;大批摩托集中出现,声音就会被延长和放大。若当中有改装排气管,扰民程度更明显。
一个政党平时若常谈社会道德、家庭价值和公共秩序,就更不应该把别人的安宁当成可消耗资源。政治活动不是不能热闹,但热闹不能建立在别人无法拒绝的噪音之上。
这也牵涉到伊党青年团究竟要展示什么样的青年政治。如果青年政治只是人数、旗帜、车队、声量和服从,那并不新鲜。它只是旧政治换了一种交通工具。
真正有意义的青年政治,应该能回应这一代人的真实处境:工作不稳定、生活费上涨、汽油补贴调整、公共交通不足、道路安全长期恶化、年轻人买车买屋越来越困难。
若面对这些问题时,青年团最能展示的仍然是摩托车队和政治造势,那只能说明它还没有真正提出更高层次的青年议题。它动员了青年,却未必提升了青年政治。
当然,伊党有权举办政治活动,青年团也有权召集支持者。
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权利,而是如何使用权利。公共空间不是谁申请到了,谁就可以无限使用;道路也不是谁人多,谁就可以把别人挤到旁边。
成熟的政党不会只问自己能不能办,还会问这场活动是否合时宜,是否有必要,是否过度影响别人。尤其在国家要求人民节省汽油的当下,政党更不能一边享受政治动员带来的好处,一边把外部成本丢给社会承担。
伊青团所说的三大好处,未必完全不能实现。车队确实可以让参与者学习某些协调和服从,也可以让组织测试自身动员能力。
问题是,这些好处太内部,代价却太公共。一个政党不能只计算自己训练了什么,而不计算别人承受了什么。
若纪律最后变成扰民的纪律,组织能力最后变成扩大干扰的能力,服从指示最后变成不问公共后果的服从,那么这三大好处就不值得骄傲。
马来西亚政治已经太习惯把热闹当力量,把人潮当民意,把能够动员当成能够治理。
可是治理从来不是把最多人带上路,而是在资源有限、道路有限、居民忍耐也有限的情况下,懂得克制自己的冲动。
国家既然要求人民省油,政党就不应该把烧油造势当成理所当然。
伊青团若真要训练纪律,第一堂课不该是如何整队出发,而是如何在有能力制造声量时选择克制。
一个有治理意识的政治组织,不是最会召集车队的组织,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把车队开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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