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五角大楼黑名单乌龙事件 内幕曝光

哈德逊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曾在特朗普政府负责美中事务的费斯（David Feith）表示：“很难找到比1260H名单上的这些公司更能代表美中贸易与科技关系核心动态的企业样本了。”

这份名单已在华盛顿催生了一个法律与游说行业，专门影响其指定流程。知情人士透露，晶片、生物技术和无人机企业都曾参与推动将中国竞争对手列入该名单。与此同时，至少已有7家中国企业提起诉讼，寻求移出名单。另一些企业，例如宁德时代，也在向美国官员施压，寻求放宽限制。

随著特朗普重返白宫，并将标志性的混乱风格席卷贸易和制裁决策，在华盛顿拥有强有力的游说能力变得更为紧迫。特朗普一方面威胁对中国征收极高的关税，另一方面无视了国会及顾问基于国家安全的担忧，允许具有中国背景的热门社交媒体应用TikTok继续在美国营运，并允许辉达向中国客户销售更先进的晶片。

自10月底以来，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一直围绕一种脆弱的缓和状态展开。习近平暂停了对中国稀土出口的限制，而特朗普则推迟了限制中国获取关键美国技术的举措。特朗普及其高级顾问仍然担心激怒中国，这让许多国家安全鹰派人士无法确定，在不破坏这场休战的情况下，究竟还能如何对华施压。

专注于中国经济的咨询公司Beige Book首席执行员米勒（Leland Miller）表示：“当前对华政策是由最高层直接主导的，因此在总统偏好并不明确的问题上，各机构往往难以制定政策。”

挑衅的举动

美国国会最早在1999年要求国防部制定一份在美经营的中国军事企业名单。20多年后，在国会议员和特朗普首届政府重新推动这一议题后，五角大楼终于这样做了。鉴于中国的“军民融合”政策要求私营部门与军方合作，五角大楼理论上几乎可以为任何在美国有业务的中国公司贴上这一标签找到依据。

今年2月短暂发布的那一版名单，原本有望成为该名单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更新之一。在187个条目中，这份名单瞄准了按市值计算中国100家最具价值企业中的五分之一。该版本原本将新增阿里巴巴、百度这两家对中国AI雄心至关重要的公司，以及正在崛起的全球电动车龙头比亚迪。

在特朗普与习近平会晤之前——这场会晤原定于3月末举行，现计划于下周进行——将这些企业列入名单，可能被中国视为挑衅之举。但将中国企业列入黑名单的做法，不如其他限制措施（例如财政部制裁认定）那么严厉，了解美国国家安全官员想法的知情人士透露，他们认为这一做法既能对中国示强、又不会明显破坏当前的休战。

知情人士称，在特朗普原计划访华前6周公布这份名单，也能为领导人会晤前留出一定缓冲空间，降低其干扰会谈的可能。上述人士还表示，由于国会要求五角大楼每年更新一次名单，因此美国官员认为这也提供了额外一层政治掩护。

但还有一个重大风险：负责中国军事企业认定工作的五角大楼办公室过往表现并不稳定。对该办公室而言，尤其具有破坏性的一次打击出现在2021年3月，当时华盛顿一名联邦法官接受了中国科技巨头小米的动议，阻止其在该名单仍受另一部法律管辖期间被列入名单。

美国地区法官孔特雷拉斯（Rudolph Contreras）在做出利好小米的裁决时指出，五角大楼将这家公司列入名单的决定“武断且反复无常”，并称支撑该决定的两页备忘录存在错误，“无法让人对该机构决策过程的严谨产生信心”。

此后，五角大楼将小米移出名单，该公司也未再出现在后续版本中。

将晶片企业移出名单

在最近一次更新前，五角大楼官员花了数月时间与白宫、其他政府机构以及美国国会议员协调。但在2月11日，也就是发布前两天，计划遭遇波折。据知情人士透露，白宫官员当时获悉，国防部打算在纳入阿里巴巴等已获跨部门小组批准的知名企业的同时，将长江存储和长鑫存储从名单中移除。

这两家中国晶片制造商专注于存储技术，而这种技术对智能手机、电脑、汽车以及日益重要的AI数据中心都至关重要。随著AI热潮加剧供应压力，市场研究机构IDC称，记忆晶片短缺已成为“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也促使苹果、特斯拉和本田汽车等依赖此类晶片的企业发出警告。

长江存储于2022年12月被列入美国商务部黑名单，并于2024年1月被纳入五角大楼的1260H名单。该公司一直通过诉讼寻求撤销这些认定。长江存储还起诉了美国竞争对手美光科技，指控其策划了一场抹黑行动，将长江存储描绘成中国军方的工具。美光未回应置评请求。美光在2025年8月要求驳回长江存储起诉的动议中表示，“法律不是压制政治主张的工具”。

长江存储在一宗要求撤销1260H认定的诉讼中，否认构成任何国家安全风险，并表示其技术“并非军用级，也不适合军事用途”。与此同时，该公司在最近一份文件中称，由于被列入名单，“客户终止了合同，合作伙伴退出了合作，商业机会也随之蒸发”。

长江存储也更认真地展开声誉管理。根据向美国司法部披露的一份为期一年的合同，该公司于2023年4月同意向纽约公关公司Ruder Finn支付最高逾100万美元，服务内容包括“对现有升级应对方案的分析”，以及一项为期两天、费用为4万5000美元的“中国危机模拟演练”。

近年来，Ruder Finn还登记为中国驻纽约总领馆以及华为的外国代理人。华为否认自己如美国政府所称构成严重安全威胁。

Ruder Finn一位代表表示：“我们为客户所做的工作始终完全透明，并符合美国法律。”长江存储的一位律师以诉讼仍在进行为由不予置评。长鑫存储和华为均未回应置评请求。

担忧被无视

知情人士称，在这样的背景下，特朗普政府中的国家安全官员认为，将长江存储和长鑫存储移出名单会错误地传递一个信号，即美国已不再认为这些晶片制造商构成威胁。上述人士还称，官员们也担心，此举会在牺牲美光以及美国盟友韩国的两大记忆晶片企业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利益的情况下，反而增强中国企业实力。

知情人士表示，当时一名白宫高级官员迅速联系五角大楼，转达对拟议移除安排的反对意见。两天后，也就是2月13日纽约时间上午9点前不久，当名单上线时，白宫官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五角大楼还是把长江存储和长鑫存储移除了。

名单发布后，一名白宫高级官员立即致电五角大楼，表达对自身关切遭无视的不满。国防部官员随即紧急行动，在名单发布数分钟后即将其撤下。目前尚不清楚，五角大楼为何先前未采纳白宫的意见。

五角大楼至今未就撤回原因作出任何公开解释，也未进一步更新名单。目前名单已恢复为一年多前发布的版本。当时，中国外交部要求美国立即纠正错误做法，停止对中国企业实施非法单边制裁和长臂管辖。

知情人士称，此事过后，在白宫官员表示该办公室令政府蒙羞后，负责管理该名单的五角大楼办公室主管官员被调往其他岗位。

但重大损害已经造成。知情人士称，即便是曾强力推动该更新版本发布的人，现在也不希望在风波平息前重新发布。有接近政府的人士担心，由于2月窗口期已经错失，且特朗普与习近平会晤在即，这份名单可能数月内都不会更新，甚至可能拖到2027年。

美中问题专家米勒表示：“政府内部有一部分人希望放松对中国晶片制造商的限制，以解决记忆晶片短缺问题，另一些人则聚焦国家安全风险。这可能会造成拉锯局面，直到白宫选择亲自介入。”

摇钱树

随著下一版名单悬而未决，各家公司正利用这种不确定性，通过游说和法律策略施压，争取名单的进一步调整。这也反映出，随著1260H名单的不断变长、且市场影响力的不断扩大，它已变成律师事务所和政府关系咨询机构的一棵“摇钱树”。

该名单的首个版本于2020年6月依据另一部法律发布，当时仅包含20家公司，聚焦中国国防工业基础，将国有航天与核工业实体与华为一并列入。相比之下，今年2月短暂发布的版本共列出187家公司，包括子公司，较初始名单增加了835%。

为对抗1260H名单及其他的认定，华盛顿已出现一门蓬勃发展的生意，一些中国企业聘请知名人士为自己陈情。根据最新披露文件，科技巨头腾讯在2025年下半年向前特朗普政府的白宫高级官员麦肯蒂（John McEntee）支付了40万美元，请其为公司游说。

麦肯蒂表示，腾讯并非军方企业，将其列入名单适得其反。他说：“总统已明确表示，希望与中国开展合作和双向投资，并支持扩大美国出口。错误地将美国企业最好的合作伙伴之一贴上这样的标签，毫无道理。”腾讯不予置评。

前奥巴马政府司法部长林奇（Loretta Lynch）是在2024年10月起诉五角大楼的Paul, Weiss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之一，他们试图让作为客户的大疆创新从军方企业名单中移除。次月，林奇和她的律所退出了该案；她为大疆辩护一事曝光后遭到议员的批评。大疆在该案中败诉，目前仍在继续上诉。

大疆的一位代表表示：“在继续推进上诉的同时，我们将继续坚决维护公司的声誉。正如我们一直强调的那样，大疆完全独立运营，与政府或军方没有任何关联，也从未制造过军用设备。”Paul, Weiss未回应就代表该律所或林奇本人置评的请求。

《彭博社》报道，电池巨头宁德时代联合创始人潘健已至少两次赴美，以提升公司声誉，并试图说服五角大楼官员重新考虑。2025年3月，也就是五角大楼将宁德时代列入黑名单两个月后，潘健及其团队在一次会议上告诉美国官员，该公司的电池不会被中国军方使用。

即使潘健在2025年9月再次赴美以继续推动这一行动并处理其他业务后，宁德时代仍留在美国国防部的名单上，但该公司仍在寻求各种可能的缓和路径。

宁德时代一位代表表示：“我们正在探索法律允许的各种选项，以应对这一错误认定。”

五角大楼重整旗鼓

据了解相关情况并要求匿名的知情人士透露，在五角大楼围绕1260H名单重整旗鼓之际，一些顾问正为那些曾出现在2月被撤回版本、但未来可能被重新纳入更新名单的企业准备“先发制人”的申诉材料。

一位知情人士称，其中一种策略，是准备经济分析，说明将某家中国企业列入名单可能如何对美国企业造成负面影响。另一种策略是把担忧提交给财政部——在对华竞争政策上充当“把关人”的角色——而非被认为对华立场更加鹰派的五角大楼。

一些知情人士称，另一些代表还敦促那些可能尚未进入五角大楼视野的中国企业，主动提交有关自身的详细资料，以防未来被列入名单。上述人士引述近期联邦法院驳回中国企业挑战的裁决称，法官通常不太愿意基于企业在被列入名单后才提交的信息去推翻五角大楼的判断。

与此同时，总部位于华盛顿的新美国安全中心高级研究员托宾（Liza Tobin）指出，企业和投资者仍在猜测五角大楼下一步可能怎么做。

曾在特朗普和拜登政府担任国家安全官员的托宾表示：“企业会把这份名单纳入投资规划和风险评估。名单发布后又立即撤回，随后数月保持沉默，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国防部拥有向市场提供关键国家安全风险情报的得天独厚的条件。而现在，它却让投资者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