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云起 | 意大利的黄金赌局

意大利政府提出了一项2026年预算法修正案，规定意大利银行持有的黄金“属于意大利人民”，而不是“国家”。这句话看似无伤大雅——谁会说不是呢？——然而它却引发了一系列焦虑的猜测，欧洲中央银行也呼吁放弃这一规定。

从法律上讲，该修正案毫无意义。意大利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上黄金储备的所有权和管理权已经有了明确的规定。意大利央行已完全融入欧洲中央银行体系（ESCB），该体系受欧盟条约、ESCB章程和意大利法律的管辖。这些框架既保证了成员国中央银行的业务独立性，又防止了国家政府挪用货币储备。

换句话说，无论有没有新的修正案，意大利都不能动用其黄金储备来为公共开支或减债提供资金，除非欧洲央行同意，而欧洲央行是不会同意的。

但在欧元区不断演变的体制背景下，象征性的姿态具有政治影响力。意大利执政党似乎越来越向美国总统特朗普政府所信奉的民族主义世界观看齐，包括在其最新的《国家安全战略》（NSS）中，该战略将欧盟描述为“政治自由和主权”的污点。通过宣布黄金“属于人民”，意大利政府正在向那些认为欧元是外部强加的限制、欧洲央行不够负责任的选民们传递一个信息：欧盟并不拥有我们，国家仍然是第一位的。

这一信息无疑会引起共鸣。长期以来，意大利一直将其庞大的黄金储备——世界第三大黄金储备，总量达2452公吨——浪漫化，将其视为一种主权后盾。对于一个长期与财政脆弱性作斗争的国家来说，隐性资产能够在危机时期保证自主性和独立性的想法在政治上是非常有力的。

只要意大利还是欧元区成员国，这种幻想就会与现实发生冲突。每当意大利政界人士建议使用黄金来减少债务或支持经济时，他们都会遇到基于条约的限制。但如果意大利退出欧元区，无论是单独退出还是在更大范围的分裂中退出，该国的黄金储备将成为新的国家货币的基础，成为稳定金融市场的抵押品，并成为恢复经济主权的象征。

料为缓解国内压力

这也许就是预算法修正案的意义所在：在不引发制度对抗的情况下，向黄金可以支持意大利主权的未来（这种可能性仍然微乎其微）做出姿态。为什么要暗示（无论多么微弱）这样的未来？为什么是现在？有3种可能的解释。

首先，该修正案是一种国内政治手段。由总理梅洛尼领导的意大利执政联盟中，有一些党派长期以来都有疑欧倾向。在意大利进入就财政规则、预算目标和欧盟复苏基金的使用权进行紧张谈判的时期，向国家主权点头是一种无成本的方式，可以在不改变意大利政策承诺的情况下缓解国内压力。

其次，该修正案可能意在向欧洲官员传递一个微妙的信息。意大利仍然是欧元区一个庞大的、具有系统重要性的成员国，其经济稳定与货币联盟的稳定息息相关。通过强调其雄厚的黄金储备，意大利政府可能试图提醒欧盟机构和欧洲央行，财政谈判应考虑政治现实。在一个依赖互信的体系中，象征性的姿态可以是一种讨价还价的形式。

最后，意大利可能是在快速变化的地缘政治环境中进行对冲。与大多数其他欧洲领导人相比，梅洛尼对特朗普的态度明显更加热情，他们对特朗普缺乏对跨大西洋联盟的承诺，以及为加深欧洲战略不确定性而做出的共同努力感到不满。通过预算法修正案，梅洛尼或许是想确保自己被视为“爱国的欧洲政党”之一，而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则吹捧其“日益增长的影响力”。

这一切并不意味着意大利正在考虑退出欧元区——这在经济上是一个灾难性的提议。然而，意大利对民族主义叙事和货币自主权主张的放纵，可能会带来比梅洛尼政府似乎认识到的更高的代价。

强调应对联盟退出或解体应急计划

通过强调人民对意大利黄金储备的所有权，意大利政府实质上是在强调其应对重大危机——尤其是欧元区退出或解体——的应急计划。在经济增长乏力、地缘政治动荡、战略不确定性以及对欧洲机构信心下降的时候，这是欧元区最不需要的。毕竟，一个货币联盟是由政治承诺和法律框架共同维系的。对这些承诺产生怀疑，哪怕是微妙的怀疑，都会动摇其根基。

意大利的黄金仍然安全地锁在中央银行的保险库里。但是，如果欧洲对那些会对黄金是否会留在那里产生相当大的不确定性的说法不屑一顾，那将是不明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