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达/黄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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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组屋伫立在荒地正中央,周遭是稀疏的枯黄植物,以及一座损毁得只余铁架,没有坐垫的跷跷板。组屋外观墙上,爬满青苔死亡后的艳红暗黑,看似鲜血的轨迹。忽然刮起的风,男子手臂上爬满鸡皮疙瘩,把外套袖子拉下。眼前的枯黄植物闻风不动,此阵风仿佛只绕着他们打转。
你确定是这里吗。男子问身边女子。女子肯定的点头。
男子携女子步入组屋,楼梯间遍布杂物及垃圾,排泄物味道灌入鼻尖,女子不以为意甚至隐隐微笑,踩着红色高跟鞋,脚步轻快愉悦,越接近目的地楼层越是兴奋。抵达目的楼层,男子跟在女子身后,转头望向路过的住户单位。窗门大开,室内却阴暗无比,男子无意与其中一个坐在沙发上阅报的老妇对望,老妇眼眶空无一物。男子吓了一跳再张望,老妇已把头埋进报纸里。大概是眼误,男子继续脚步,女子在一扇惨绿色的门前停下,伸出手,在木门上很缓慢的以固定节奏敲了7下。叩,叩,叩,叩,叩,叩,叩——
半响。惨绿木门被打门,竟是稍早阅报的老妇。
你在犹豫什么,进来呀。女子转头对倒退数步的男子说。
我按下暂停键。停格荧幕上女子诡异的微笑,苍白脸庞上有两个梨涡,非常甜美。
拎了打火机到公司楼下抽烟。昏黄街灯下有一只猫向我走来。猫的眼睛在黑暗里浑圆放大,瞳孔如细线。猫在一个距离之外停下脚步,缓缓张开口,恰巧有电单车经过。猫又对我张开口。我无从得知它仅仅是张开口,或者对我喵了一下。我把烟蒂丢在脚下踩熄,猫已经离开。
我看了看表,凌晨3点一刻。
凌晨3点,一天里阴气最重的时刻。老黄历称为寅时,夜与日的交替,太阴之止,少阳之始。医院死亡率最高的时刻,据说圣经里的耶稣也是约凌晨3点时断气。狗只齐嚎狂吠,号称吹狗螺。民间传说家中长辈告诫凌晨3点到5点之间,不要数阶梯,不要回头,不要朝西,不要照镜,不要哼童谣。许多许多的不要。我进入电梯,按了公司楼层所在的五楼。在经过四楼时,闭上眼睛,打了个呵欠。大家都说电梯会在四楼停留许久,可是没有人能具体说出是多久。四楼曾经是室内最有名的俄罗斯餐厅;数年前初入公司,我曾想过转正之后光顾,我听说过无数次这家餐厅的俄式酸汤及图拉姜饼非常美味且正宗。我转正前一日,餐厅因一场情杀案加上蓄意纵火,一直废置至今。我刷了公司门卡,进入剪接室,看着荧幕上美丽女子苍白脸庞的两个梨涡。我抚摸自己的脸颊,颧骨凹陷,民间所说的孤寡相;两腮无肉,一生贫困;下巴短窄,晚境必定凄凉。帮我看相的大师频频摇头,我低着头,无所见母亲的表情。凌晨3点切勿照镜,我无需拿出镜子都知道自己其貌不扬。我按下滑鼠,荧幕一动不动。系统当机。
重启电脑。搁在桌边的剧本阐述接下来的剧情。你在犹豫什么,进来呀。女子转头对倒退数步的男子说。男子恍恍忽忽被莫名力量牵引而入,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有一张长木桌,上头摆放两盏红色拜神灯,一闪一灭,一明一亮。拜神灯后方躺着几个成人手臂长的小棺材,棺材下压着几张符纸。其中一个棺材打开,黄色绒布上空无一物。男子剪下头部左边的一撮发,左眼睫毛,左手无名指指甲,放入倒满鸡血的杯中。老妇一饮而尽。杯忽然化成了刻着囍字的合卺,拜神灯忽然变成了龙凤烛。老妇的面容慢慢恢复青春,梨涡女子身形瞬间缩小变透明,飞入打开着的小棺材,在黄色绒布上闭上眼睛。男子浑浑噩噩走出客厅,从阳台一跃而下,裤脚沾染一朵阳台上不知哪个住户养的紫色凤仙,随他的坠落压得稀烂。
我读着读着剧本,直到打扫卫生的阿姨推开剪接室的门,清空垃圾桶。清晨6点,室友在公司楼下等我。吃了早餐一起返家,室友去沐浴,我坐在沙发看了一下晨间新闻睡着了。醒来室友已不在,大概是接到公司电话出门接任务。她昨日刚清洗的化妆品用具整齐的摆在餐桌上,用一条粉红色毛巾铺叠着。每一只刷子、剃刀、刮刀之间都是一样的距离。我打开化妆箱,空无一物的化妆箱一角躺着一枚金戒指。关上,打开。关上,打开。金戒指在不开灯的室内透出微弱光线。我想起剧本所描述的一闪一灭,一明一亮的红色拜神灯。童年旧居客厅神台上红色拜神灯后方是几张祖先遗相,黑白照上脸庞端庄严肃、没有笑容。某天拜神灯的灯泡一盏灯芯烧毁,另一盏跌落在地。大人们不断说另一个大人会去买,然后继续打牌,打麻将,打小孩,看马经,看电视等日常。写着作业的我抬头,感觉祖先黑白照更加阴暗了一下,仿佛随时能在漆黑里湮没。我想着想着又睡着了,醒来时已是上班时间。有光线从帘子下投入,是对面大楼的霓虹看板,或者小孩在玩手电筒镭射灯。童年时我常和妹妹躲在被窝里玩手电筒,把手电筒放在下巴扮鬼脸。妹妹咯咯的笑声多么可爱,至今我还常常听到。妹妹去世之后,我自己一个人在被窝里玩手电筒,模仿妹妹咯咯笑。某天手电筒没电了。大人们不断说另一个大人会去买,然后继续打牌,打麻将,打小孩,看马经,看电视等日常。我在被窝继续玩着不再发光的手电筒,听着推动开关发出的咯达咯达声。
我拉开帘子,对面大楼的霓虹看板正播放一则内衣广告。镶在内衣上的水晶米老鼠几乎快要在模特儿雄伟的胸口下陷窒息。
太阳经过昼夜平分点,把白天及夜晚平均分为12小时。而赤道地区的日照时间实际上比晚上长一些,为何黑夜往往感觉上比白昼漫长。我看着电脑主机上的不知谁带来的仙人球,一夜之间长出花苞,一夜之间掉落。依然紧密的白色花苞躺在盆栽泥土上,发黄,准备死去。剪接室的墙壁装设黑色隔音板,连天花板都漆成了黑色。空间把漆黑集结把情绪放大;空间太宽敞又把安全感分散,每一个角落都有什么在敛迹,每一个转身都有什么在潜伏。人心从来都习惯了作乱从来都不强壮,鬼片的操作原理不外如此。以恐惧为引,以救赎为索。恐惧是一种天敌。恐惧是一种需要,让你去寻求一些可靠并安定的力量,例如信仰,例如关系,例如自救,直到下一次恐怖来袭,直到下一次所有依靠崩毁。人心从来都不够强壮。你的恐惧是你的天敌,你的天敌是你的需要。我带了猫罐头到楼下抽烟,刚点燃烟猫就出现。它迎着光出现,脚步轻盈优雅。终于看清楚了猫的样子,是一只暹罗猫,身体为米色短毛,脸庞、四条腿及细长尾巴都是深褐色。打开罐头倒在地上,蹲着看猫埋头吃。看不清楚它舌头的颜色。身后传来脚步声,又停了下来。
街灯把身后那人的影子拖长,越过我投射在我身上投射在我前方。我没有回头。影子又转身离去。
我抬起手腕想看时间,发现忘了带手表。猫吃完了罐头在街灯下舔着自己的爪子,清理毛发,我看了它一眼,它并未回视。它从未回视。电梯又抵达四楼,我闭上眼睛,打呵欠。回到剪接室,翻开新剧本及场记纪录。场一,次三。场二,次八。场三,次一。场四,次一。场五,次五。小情侣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准备到半山腰避暑山庄度过甜蜜周末。天色渐暗,山路陡斜,沿途有几盏零零落落的路灯。男友忽然人有三急,想说随意停下在丛林里就地解决,女友递了空矿泉水瓶叫男友就地解决,男友坚持不肯。车继续往前行驶,眼前出现一座矮瓦房,贴着厕所的标志,大概是休息站。男友下车如厕,久久未归。女友正要下车查看,忽然有重物掉落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巨响,血花四溅。男友的尸身,用已经分家的头颅站在引擎盖上打篮球。女友惊声尖叫。
场六,次八。我撷取片段,按下暂停键,拿起手机对着荧幕拍照。圈起其中一个位置,传给导演。
总是有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小至不应该在现场出现的布景道具如咖啡杯、鲜花、钥匙、桌布。大至不应该在现场出现的演员之外的对象。
导演没有回复。我一直工作到清晨6点。室友来寻我,我们在公司附近的便利商店吃早餐。昨天送来的大体是一具工业意外的女子,她从头顶到脖子被直直切开,送进来时是用那种做陶艺的黏土临时固定起来的。室友边比划边说。我和同事花了好久才勉强修复。同事说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又如同低泣。
昨天。我疑惑。你是说今天。
不是,是昨天。现在是早上6点,我是昨天早上8点出的门。
不再区分昼夜之后,我不再去记取时间。
便利商店外坐着一只正慢条斯理舔着肚子毛发的暹罗猫,不知是不是我喂的那一只。日光下我仔细打量它,舌头是鲜嫩的粉红色,舌尖有一小块黑色斑纹。我买了一个猫罐头,打开放在地上,回公司工作。(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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