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看哪一出连续剧?民国背景,跳舞厅音乐奏出来的是〈夜上海〉————仿佛一种熟极而流的意识,近乎懒惰,动不动就“…………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乐声响,歌舞升平…………”就为了营造洋场的歌舞升平,这首时代曲成了烂调,委实有些无辜。上世纪90年代,周璇的原版影片出炉,但素质欠佳,白濛濛,雪花处处,景物与人物泛白,仿佛曝光过度,隐然又像是死去的幽魂重回阳间,一颦一笑,等同是蒙尘的玉镜反映出来。一整套金嗓子电影作品,拷贝录影带,接着是光碟vcd,照样是劫后余生的残渣,抢救出来,让人觉得惨淡伤感。末了还索性选出部份歌舞场面,或者仅是开口献唱的片段,辑成类似陈年MV,好比是随之而生的副产品————黑白片子没颜落色到一个程度,几疑是地底墓室打开,墙壁美艳的图画顿时见光死,色泽褪去,留下轮廓;周璇姿态轻松的在大麦克风前唱着,“…………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镜头马上转到舞池畔酒桌,舞女劝饮,男人不胜————老套到惊人。



周璇轻笑淡定,不管这鄙俗的一切。不就是流传着一段话:她现场录音,细如蚊叫,可歌声经过唱片录制,细腻而富情感,娇糯而不刺耳,时而温润柔情,时而清丽婉转。走出了毛毛雨时代的凄厉猫叫歌路,她算是中国流行歌曲的第一人,最是雅俗共赏,走进寻常百姓家的歌喉。早期严华作了不少小调式歌曲,她唧唧呱呱的唱起来,那些百花歌,五更同心结,说到底连接了当年民国青涩少年的小姑娘,投射其中,继而让人向往。严华美不胜收的自然是〈月圆花好〉,虽是电影插曲,可是逐渐曲子缓缓脱离,自己有自己的生命,自顾自的光华绽放。乐声华丽,歌音柔美,人与歌幻化处一片月下莲池的旖旎风光。我经常觉得惋惜,周璇故事改编的影视作品,大抵不值得一观,当中多半是注重里内的通俗情节,却不理会她身为时代曲歌后的细微之处,金嗓子好在哪里?可是当李香兰写自己唱〈何日君再来〉,再提及周璇,显然这原名山口淑子的传奇一朵兰,明白自己所唱,其实是洋式花腔唱中国小调,而周璇是浑然天成,地道的歌声,水土里长出来的晚香玉,不是她翩然百变乔装粉饰可以胜却的。


李香兰在大光明开演唱会,周璇也来了。娇小的美人懂得致敬,唱了〈不变的心〉:你是我的灵魂,你是我的生命………………经过曲折,她离开上海,回到原籍,恢复身份,倒是避免不了中国魅影,叠印式的覆盖在玉体上。她扮演的角色,很少没有跟支那扯上关系的,尤其是上海,随时粘着的标签就是上海来的神秘女人,魔影之花,谜样的,致命的。波浪卷烫发,紧身黑旗袍,不留意,就上台献曲,羽扇遮面,一首时代曲,间隔着东洋歌,偶尔流露出玩世不恭。李香兰的《我的光辉灿烂日子》,放浪形骸,手指夹着烟卷,妖艳而不好惹。她惯性的漂泊多地,美国,东京,还有香港————用来替代什么?就是沉下去的旧时上海,演的《一夜风流》,插曲〈十里洋场〉,李隽青生动歌词,隐藏的怅惘,“…………跳舞场最风光,歌声啊婉转步匆忙,灯光那个暗暗,魂儿荡,洋场十里…………”听起来,李香兰仿佛是笑着唱的,咬字换腔,可以听出她道道地地的京片子,复杂多变的身份,无国籍,多国籍,如今是依靠着旧有的名气谋稻粱,一个神秘歌女,背后是夜里上海,跟周璇的上海多少是不一样的,轻飘飘的,荡漾开去了。

